她把“救”字咬得很重,带着点调侃的意味。
张景辰也笑了,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啥救不救的,就是搭把手,左邻右舍的,能看着不管?”
他接着道:“不过说真的,你以后也别说我。在爸妈家看你那架势,我想想都后怕,真怕你一股火上来,动了胎气。”
他当时没硬拦,是知道她的性子。要是连自己男人都不站她这边,于兰那股委屈和火气,怕是更压不住。
这话说的于兰小脸一红,意识到自己的作风确实有些彪悍。
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却虚了三分,“那咋啦,他们说你就不行!只能我说你!”
“是是是,领导说得对。”张景辰从善如流。
“光说我了?我还没审你呢?”于兰扭过身子,看向张景辰。
“我咋了?”张景辰一脸无辜。
于兰没答话,转身挪到炕梢的炕柜前,打开柜门,从最里头摸出个叠得方正正的手绢包。
家里所有的钱,都在这儿。
她坐回来,把手绢包放在炕上,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叠在一起的纸币,有新有旧。
她用手指小心地把它们捻开,摊平。
“你瞅瞅,”她指着那摞钱,“满打满算,还剩四百二十三块八毛。前两天我数还有六百多呢!这钱咋跟张了腿似的?”
她开始掰着手指头算,一笔一笔,声音里透着心疼:
“你拿走二百买煤,今天给爸妈买肉又花二十,还给妈五十块钱。对了,你前两天还买鸡蛋了。”
张景辰安静听着,没打断。
这么一桩桩数下来,他也感觉最近花钱的速度有点快。
等于兰停下,他才从自己内兜里掏出卷起来的几张票子,递过去:
“我这还有点,也归你管吧。放我这三扯两扯就花没了。”
于兰白了他一眼,把钱推回去:“你揣着!大老爷们兜里没钱,出门多磕碜。”
“家里现在什么都不缺了,你别看见什么都往家买就行了。咱得细水长流。”她又叮嘱一句。
张景辰“嘿嘿”一笑,顺从地把钱揣回兜里。
于兰重新把手绢包好,动作十分仔细:“开春前工地没活,咱家光出不进,可得紧着点过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于兰都没有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过让张景辰出去找点零活干。
张景辰心里一暖,随即是沉重的责任感。
“媳妇,你放心,我心里有谱。明天出去就是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趁着年前这一阵子赚点钱。等开了春,工地一动,就好了。”
张景辰算是“集体工”,端的是公家饭,但又不完全一样。
他父亲张华成是县工程队里一个包工队的队长,手里还养着个“单缸驴”(一种小型柴油三轮车),给工地拉土方。
这活让张景辰和大哥张景军一起干,按车算钱。
行情好、活儿赶得紧的时候,一个月也能挣上四十多块。
这多少是沾了父亲的光,工地有活,他基本天天有得出车。
队里其他人多是轮换着来,你干两天,他干两天。没办法,等着吃饭的人多,得均着点。
到了冬天,工地全面停工,大家就都没了收入。
这时候,张华成会每月给他十块钱,再贴补些米面粮油啥的给两个儿子家。
对此,小两口很知足。
毕竟都分家单过了,父亲就算一分不给,谁也挑不出理来。
于兰听到他这话,眼前一亮:“都找好活了?”
张景辰汗颜:“得去看了才知道,先探探路。”
“不着急,不着急。”于兰忙说。
看到自己男人变得这么有正事,主动琢磨挣钱的门路,于兰心里更加舒心了。
她本就是勤快要强的人,若不是怀着身子,早就想法子去寻点零活补贴家用了。
“放心,有我在。饿不着你啊!”张景辰大手一挥,豪迈的说道。
“那肯定,我就是你最坚强的后盾。”
“现在啃啊?再说你不是喜欢我在后面么?”张景辰话锋一转,一脸坏笑。
“啊?”于兰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脸颊“腾”地红透,连耳朵尖都红了,伸手捶他:
“你快滚一边去!没正经!”
“怕什么?又没有外人,来吧美人。让为夫看看...”
张景辰双手虚空抓握,眼神一眯,一脸坏笑的冲于兰走去。
“哎呀!门栓插好没?先把灯关了....”
年轻夫妻就是这样,不管红的白的,最后通通变成黄的。
.....
第二天清晨,张景辰还是先醒的那个。
他轻轻挪开于兰搭在他身上的胳膊,撑起身。
于兰侧卧着,半张脸埋在碎花棉被里,睡得正沉,
感受到屋里的温度有些冰冷,他把于兰被角掖好,这才开始新一天的日常工作。
厨房炉子里的火终究是熄灭了,他昨晚偷懒了,就不该抱有侥幸心理。
从灶台旁抱来劈好的松木条子,划亮火柴。
“嗤”的一声,火苗上扬,很快便爆开噼啪的声响。
他添进几块耐烧的煤块,铁皮炉膛慢慢泛起暗红的光,热气随着烟囱的呜咽声,一丝丝挤进清寒的空气里。
他蹲在炉前搓了搓手,暖和了,才起身去把炕也烧上。
推开屋门,院子里的雪又积了一层,大多数都是房顶被风吹下来的雪,屋檐下悬着长短不一的冰溜子,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光。
他拿起靠在墙角的铁锹,开始“哗嚓,哗嚓”地铲雪,声音在静谧的院落里传得很远。
这是东北雪天的日常工作了,雪很美,但背后的代价就很麻烦、很磨人。
那也没办法,雪还是得扫,生活还得继续。
扫净院内和巷子外的道路,额上已见了汗。
他回屋,在尚有余温的灶上坐了一锅水,水滚了,抓两把小米丢进去,金黄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滚。
又拿了几个冻好的馒头,放在盖帘馏上。
十分钟后,锅盖一开,小米朴素的香气便氤氲开来。
他盛出一碗稠粥,两个馒头,又丢了两个鸡蛋放在在锅底,用余火温熟。
张景辰吃完早饭,起身撕下一页旧日历,背面用铅笔写下:
“饭在锅里热着了。我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把纸条压在桌上的搪瓷杯下面,转身戴上狗皮帽子,裹紧棉衣,轻轻拉开了家门。
...
第44章 投资需谨慎
巷子里的雪已被清扫出窄窄的通道,路面冻得硬实,踩上去嘎吱作响。
刚出自家院门,就看见隔壁黄大娘正挥着大扫帚清理门前的雪。
“大娘,这么早。”张景辰招呼一声。
黄大娘闻声直起腰,一见是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立刻舒展开,停下手里的动作。
“张二啊!你这也挺早啊,这是出门上哪儿去啊?”
“去久波那儿看看。我大爷怎么样了?好点没?”张景辰伸头向屋里看了两眼。
黄大娘脸上浮起感激的笑,“好多了,好多了。昨晚要不是你。”
“邻里邻居的,应该的。”张景辰摆摆手,不想多提,“大爷没事就好。我这还有事,先走啦。”
“诶,诶!”黄大娘连连点头,客气的样子与往日模样大有不同。
穿过两条大路,来到村东头孙久波家。
孙家院子挺大,雪却扫得马虎,只清了条两人并肩的小道。
刚进院,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阵的说笑声,夹杂着一个年轻女人尖亮的嗓音。
张景辰跺跺脚上的雪碴子,撩开厚重的棉布门帘。
屋里人不少,孙久波正蹲在炕沿边卷烟,见他进来,咧开嘴一笑。
孙久斌穿着时兴的棕色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靠在糊着旧报纸的墙边。
他身旁坐着个年轻姑娘,烫着满头小卷,大红色的棉袄敞着,露出里面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正拿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说话,眼神不停地打量着屋里的摆设。
“二哥来了!”孙久波起身招呼。
“张二来了,快上炕。”孙母热情地打着招呼,之前孙久波带回来的鹿肉她还没舍得吃呢。
“嗯。”张景辰应了声,冲孙父点点头,在孙久波旁边一把木板凳坐下,摘下帽子放在腿上。
那姑娘停下话头,也看向张景辰,目光里带着点审视和好奇。
孙久斌清了清嗓子,有些显摆地介绍道:“小美,这是景辰哥,跟我二哥铁着呢。二哥,这是我对象,王小美,在县百货大楼上班。”
王小美冲张景辰矜持地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把注意力转回孙父孙母身上,接上刚才的话茬:
“婶子,不是我说,我哥这次去南方,那可是见了大世面!
人家那厂子里机器轰隆隆的,生产的那种电子表,小巧玲珑,带日历还会响,啧啧。
他这趟回来,就琢磨着咱们这儿是不是也能弄点啥....”
孙父闷头抽烟,眼皮都没抬:“弄啥?咱就会种地,养点牲口。”
“哎呀,不能老想着土里刨食嘛!”王小美声音又拔高了些,“人家南边,个体户都发财了!
我哥说了,他有路子,能弄到便宜又好看的布料,做成衣服,拿到县城集市上卖,肯定抢手!本钱又不大...”
孙久斌接口道:“爸,小美说得在理。胆子大点,来钱快。咱家这老房子,也该翻新翻新了。”
孙久波把卷好的烟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模糊了他黝黑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