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于江再推辞,他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何武走后,彪子从屋里头出来。
他刚才一直在屋里门后头蹲着,基本听全了。
彪子这会儿一脸不痛快,走到于江跟前,一屁股坐到马扎上,嘟嘟囔囔的:
“这就完了?就让他这么走了?”
“那你还想咋的?把人扣这儿?”于江坐下来,把剩下的半碗豆腐脑端起来继续吃。
“我看何武这小子就是心里有鬼!”彪子皱着眉,“嘴上说得好听,背地里指不定又在琢磨什么损招呢。”
于江把空碗放下,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慢慢喝着,“何武要是不来,就说明这事儿他们想硬刚到底了。
他来了,就说明他和王胖子还不想撕破脸——至少现在不想。”
“那咱们就更应该趁这个机会——”彪子说到一半,被于江抬手打断了。
“彪子,你那脑瓜瓤子偶尔也动一动,别老天天就想着动手解决问题!”
“啊?”彪子愣了愣,不知道于江要说什么。
“咱开这店,是来干啥的?”
“……赚钱啊。”彪子答得理所当然。
“那不就结了?”
于江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看着院门口那棵老槐树,语气缓了下来,
“整天打打杀杀的,能换来钱么?
今天把长毛揍一顿,明天把王胖子揍一顿,后天呢?大后天呢?
这条街上想抢饭碗的人多了去了,你一个一个打过去?”
彪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何武今天来,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于江转过身来,看着彪子,“现在赚钱才是正经事儿。犯不着为了争一口气,把摊子给搅黄了。”
彪子挠了挠头,脸上那股子狠劲儿慢慢消了下去,换成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倒也是……这买卖确实比咱们以前稳定多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是得好好干。”
“这不就对了。”
于江笑了笑,又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彪子一根,“前天给你开的工资够不够花?”
“够用够用。”
提到这个,彪子脸上忽然有了光,咧开嘴笑了,“你给我那一百块钱,我拿回去给我妈了。
我说在录像厅找的正经工作,一个月给开一百呢。
这家伙给她乐得,翻来覆去数了三四遍,逢人就说我有正经工作了。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看到我妈这么高兴。”他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似乎都变了个模样。
于江看着他,心里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又何尝不是这种感觉呢?
男人不怕苦,也不怕累,更不怕受委屈。只要让家人开心、幸福,这就够了。
于江拍了拍彪子的肩膀:“别高兴得太早!后面还有让老妈更高兴的事儿呢。”
彪子愣了愣:“啊?还有啥好事儿?”
“等新店开起来后,让你来当店长。”
于江看着他的眼睛,“景辰跟我商量好的。到时候新店的利润分你两成。
不是死工资,是按分红算。就是说,店里的生意越好,你拿得越多。”
彪子整个人怔住了。
他嘴巴张着,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在这干了一个月了,能不知道两成利润代表什么嘛?
他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看过场子、跑过腿儿、打架更是家常便饭,月月就搞个二三十块的辛苦钱,逢年过节就连给家里割斤肉都得算计半天。
如今于江一开口就是两成的利润分账——他长这么大,头一回也能跟“东家”这两个字沾上边儿了。
“江哥……”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两成是不是太多了?”
于江点了点头:“呵呵,你值得。”
彪子腾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太猛把马扎都带翻了。
他使劲攥着拳头,声音都在发抖:“啥也别说了,谢谢江哥....
你看我表现就完了,新店交给我,我肯定把事儿整明白!
要是弄出岔子,我彪子这条命就撂这儿了!”
“谢我干啥?”
于江摆摆手,笑着往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要谢就谢景辰,这事儿是他先提的。
他说你跟着忙活这么久,不能白干活,该给你个奔头。”
彪子立马点头,眼圈都红了,用手捶了捶胸膛:“这事儿我记下了!”
“行了行了,把活儿干得漂漂亮亮的才是正事儿。”
于江笑着指了指墙上,“赶紧把那块小黑板擦了,今天的片子换一下。
《僵尸先生》放了两天了,今儿换《开心鬼》上去。
王胖子那边要是一直搞降价,咱也不能闲着,得想想别的招。”
“哎,这就去!”彪子高高兴兴地忙活起来。
于江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
上午九点多,太阳探出云海,照得东街的石板路泛着白光。
东街派出所门口,张景辰推着自行车出来,手里拿着户口本。
他站在门口翻到中间那页,最底下写着“张平安”三个字,墨迹还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油墨味。
虽然手续齐全,但办这事儿也费了他不少功夫。
没办法,这年头就是这样,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他把户口本仔细揣进夹克内兜里,翻身上车,顺着东街往国营粮店方向骑。
粮店是栋灰扑扑的二层矮楼。
门口那几级水泥台阶被来领粮的人鞋底磨得凹进去一截,光溜溜的,泛着亮。
张景辰把自行车支在门口,拿铁链子锁在前头那根电线杆子上。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戴套袖的中年妇女,正拿笔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
张景辰把户口本、粮本一并递过去,说了句:“新增人口。”
套袖大姐这才抬起头,翻开户口本看了一眼,嘴里念叨了一句:“张平安……上月生的?”
她拿过粮本,蘸了蘸印泥,在最后一页端端正正盖了个红戳,又拿笔在红戳下面写了一行字:张平安,定量八斤。
写完把两样东西从柜台底下推回来,头也没抬:“从下个月开始领啊。”
张景辰道了声谢,转身走出粮店。
他站在门口,回身瞅了瞅那挂着“大河镇第二粮店”的木牌子,心里头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儿。
他把粮本翻开看了一眼,那个红戳方正鲜亮。
从今天起,他儿子每个月能从国家手里领到八斤粮票——有了这张粮本,张平安就正式拥有了“商品粮”身份,户口、粮食关系、副食补贴,一样一样都得落到位。
看着手里的粮本,张景辰一时间有些感慨。
上一次办类似的手续还是前世的事了。
那时候他也跟大多数人一样,觉得粮本的存在是天经地义的,觉得每个月排队领粮是再正常不过的日子。
可再过几年,这些红戳、这些定量、这些花花绿绿的票证,就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被时代的风悄悄吹走。
粮票、布票、肉票、糖票、工业券——承载着一代人的记忆,也是一代人的生活方式,马上就要退出历史舞台了。
有些时候,真不能怪老一辈的人说跟不上时代。
不是他们不想跟,是这个时代跑得太快了,快得让很多人都措手不及。
张景辰摇了摇头,把那本粮本合上,仔细收好。
他深吸了一口气,凉丝丝的空气灌进肺里,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慨冲淡了些,然后脚一蹬,骑上车往孙久波家的方向去。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
太阳挂在天上,不刺眼,暖洋洋的。
巷子里头几个老太太蹲在墙根儿底下晒太阳,眯着眼,跟前各放一些待编织的筐和簸箕,嘴里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张景辰把自行车支在孙久波家门口,从车把上拎下一个布兜子,里面装的是他在省城买的皮夹克。
他刚要伸手推门,就听见屋里头有说话声,手不由地停在了半空中。
门是虚掩着的,没关严实,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话音透过门缝往外飘,清清楚楚的。
是尹珍的声音。
“哥,不用你帮我搬啊,又没多远,再说你腿还没好利索呢。”
“你快歇着吧,晚上我来给你做饭。”她语气听上去轻快,但那种轻快里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孙久波的声音跟着传出来,笑呵呵的:“不用麻烦你了,你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屋子吧。
饭我现在还是能做的。”
屋里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没事儿,反正咱们还在一条胡同里住,又没隔多远。”尹珍又说。
孙久波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我说不用就是不用。
你一个姑娘家的,老往我这儿跑,像什么话?”
屋里一时静了。
张景辰站在门外,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本来以为两个人是在闹别扭,吵两句嘴。
可这话音儿听着,怎么有点儿不对劲——什么叫“还在一条胡同里住着”?
什么叫“你一个姑娘家老往我这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