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强说,“最近他在研究一个新项目,天天往省城跑。别说是你,就连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了。”
“新项目?啥项目啊?”张景辰好奇地问。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跟建材有关的。”
张景辰也没多问,换了个话题:“对了,商会的地方挑好了么?”
“挑好了。”
吕强说:“就在县城中心那块,原来是个供销社的仓库,现在闲置了。
我跟人家谈好了,先租了三年当商会的办公室。”
“多大?”
“一百来平,够用了。”
吕强说,“等收拾好了,咱们弄个牌子挂上,以后有什么事就在那儿说,不用老往饭店跑了。”
张景辰点了点头:“挺好,这钱让大伙儿平摊一下,在会费里面出。”
“嗯..这都小钱儿。”
吕强靠在椅背上,忽然叹了口气:“景辰,你说这生意是越来越好做了,还是越来越难做了?”
张景辰没太明白他的意思,问:“你是不是听到什么消息了?”
吕强把手里的烟转了转,说:“最近听到很多国营厂的领导都在说压力越来越大。
有的国营厂已经准备‘优化劳动组合’,一部分人被‘编余’,奖金都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看这形势,再过几年,铁饭碗也不一定铁了。
.......你说真到那一天,多少人得下岗?”
张景辰心里一动。
他没想到吕强的感知如此敏锐,也不知道这些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他的好大哥跟他说的。
但吕强说的没错,再过几年,东北的国企会迎来一波大规模的下岗潮。
现在只是萌芽期罢了。
九零年初,是问题初显的阵痛期:三角债爆发,彻底压垮了资金链,很多厂子开始陆续出现“停产半停产”状态,工人轮流上班,上一天给一天钱,还有很多工人领70%工资回家“待岗”。
九零年代中后期,才是真正的爆发期:“下岗”这个词瞬间传遍三个省份。买断工龄、厂区变荒地的景象,成了很多家庭的噩梦。
那些端着铁饭碗的工人,会一夜之间失去工作,茫然地站在时代的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这是大势,无人可挡。
“所以得趁现在多攒点家底。”张景辰说,“真到那一天,手里有钱,心里也不慌。”
吕强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等煤厂这边稳定了,我也跟我大哥学,搞点别的项目。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车队也得扩大。现在三台车还是太少了,目前勉强够用。
后面的话……别说我这个煤厂了,估计商会里的订单都够你跑断腿的。”
“我知道。”张景辰说,“这正琢磨呢。”
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外头的煤装得差不多了。
张景辰站起来:“强哥,我先走了,还得去服装厂拉料子呢。”
“你这一天,还挺有闲心的.....自己都忙不过来,还有空给别人挠痒痒。”
“嗐,顺手的事儿。”
吕强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去省城多留意留意有什么好路子,有的话,回来咱们一起研究。”
“好!”
.....
三台车从煤厂出来,先去服装厂拉料子。
李正荣让人把四百件的料子搬上车斗,又拿麻绳横七竖八地捆了好几道。
张景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上车往回赶。
下午三点多,三台车停在胡同口。
张景辰四人一起把布料从车上卸下来,搬到自家的屋子里。
于兰给他递水,问:“怎么样,还顺利么?”
“嘎嘎顺利。”
张景辰喝完水,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她,“这是结算的工钱,你给她们发一下吧,这次还是按两块五算吧。
英姐她们三个也不是外人,下次再按两块算!”
于兰接过钱:“也行!”
张景辰好奇问:“对了,上次那一百套衣服,谁干得最多啊?”
于兰说,“英姐干得最多,她一个人就干了五十多件,黄大娘和王婶子各干了二十多件。”
“厉害了,岂不是她一个人就赚了一百多?”
于兰说:“人家有底子啊。再说你是没看见英姐那样子,这半个月点灯熬油的干,人都瘦了一圈。”
“都不涌衣啊。”
“你才最不容易,瞅给你造的!”于兰看着他的模样,满眼心疼。
张景辰笑了笑,又问:“那五个人都买好缝纫机了?”
“有两个买了,还有三个去凑钱了,准备明天买。”于兰说。
“行,让她们好好整着,最起码得把缝纫机钱赚回来。”
张景辰说:“对了媳妇,明天我带你去省城进货。”
你今天晚上收拾收拾,再准备点野山货,榛蘑、木耳啥的,到省城给二姑带去。”
“真的?”于兰眼睛一亮,激动地说,“太好了!我从来没去过省城呢。”
“那还有假?”
张景辰笑着说,“我先去把煤卸了,一会儿回来说。”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刚出院门,就看见院子外面围了不少人,都是胡同里的邻居。
看见他出来,都笑着打招呼:
“张二,谢谢你给我媳妇的机会。你放心,我肯定让她好好给你干。”
“是啊,你婶子回家都高兴坏了,她都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赚钱的一天。”
“张二,以后家里有啥活儿就让于艳找我们,你在外面好好跑车就行。”
“先谢谢大伙儿了。以后有好事肯定忘不了大家。”
张景辰笑着说,“我先去卸车,回头再跟大家聊。”说完,他就开车往锅炉厂卸煤去了。
他前脚刚走,黄大娘就带着王婶子、李英,还有新加入的五个妇女,来到了张景辰家。
“兰子,我们来了。”黄大娘笑着说。
“大娘,婶子,快坐。”于兰连忙招呼她们进屋,给每个人倒了杯水。
众人看这客厅里那小山一样的布料,顿时呼吸急促起来——这都是钱啊。
于兰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刚加入的五个妇女,眼睛开始充血。
她把信封里的钱拿出来,一张一张地分成三份。
“英姐,上批订单你干得最多,这是你的收入。”于兰把一沓钱递给她,“一百三十块钱。”
李英接过钱,手指头都在抖。
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一次挣这么多钱。
“黄大娘,这是你的,七十块钱。”于兰又递过去一沓。
黄大娘接过钱,手也在抖,但嘴上不饶人:“这才几个钱,想当年....”
王婶子在旁边笑:“你就吹吧。”
“这是你的。”于兰把最后一沓递给王婶子,“也是七十块钱。”
王婶子接过钱,包扎过的手指翻来覆去地数了两遍,嘴吖子瞬间咧开,后槽牙上的葱花都漏出来了。
她神情激动,有些语无伦次:“这回儿我看他还敢不敢跟我龇牙?老娘现在赚的比他多了。
太好了,我儿也有出息,我也能赚钱了。兰子,我.....”
于兰理解她激动的心情,毕竟一辈子都仰仗男人的妇女,头一次有了可持续的赚钱能力,这种复杂的心情,一般人真的无法理解。
旁边那五个新加入的人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的议论起来:
有人咽了下口水:“七十块钱!七十块啊!是我男人两月的工资。她半个月就赚来了!”
“可不是咋的,这活儿也不累,坐在家里就能干。虽然有点费手....”
另一个妇女说,“以后我可得好好干,争取多赚点钱,让我儿子好好上学。”
“你们就知足吧。”
黄大娘笑着说,“这要是没有景辰和兰子,你们上哪儿找这么赚钱的营生去?
大伙儿以后可得好好干活,不能辜负了人家的信任。”
“放心吧,我们肯定好好干!”众人纷纷点头。
于兰说:“这次又接了四百套订单,价格按之前说好的,一套两块钱。多劳多得,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众人异口同声地说。
“还有,”于兰接着说,“你们没买缝纫机的,赶紧去买。”
“知道了,钱都凑齐了,我们明天就去买!”
“大娘,婶子,你们经验多,她们几个要是有不会的,你们多教教她们。”于兰说。
几个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
“大娘,王婶儿,以后我们有不会的,可得麻烦你们了。”那个年轻妇女嘴甜,先开了口。
“好说好说。”黄大娘大手一挥,“都是邻居,互相帮衬嘛。”
王婶子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有啥不会的尽管问。”
李英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把手里的钱叠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拍了拍。
这是她这辈子挣得最多的一笔钱。
当然,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她对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
这一切都是自己妹妹和妹夫带来的,她不会忘记。也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