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洒了一地。
香皂、搪瓷盆、暖壶、毛巾、铁皮水桶、成捆的布料……全是供销社的日用百货。
地里二十几个村民正弯腰忙活着,火把和手电的光影在田间晃动。有人挑着担子,有人蹲在地上捡散货,各人手里都不空着。
路边还停着辆农用三轮车,车斗里已经码了半车归拢好的货。
一个老大娘蹲在田埂上,正拿衣角擦一个肥皂上的泥巴,擦干净了趁没人注意揣进了兜里。
几个小青年从草丛里捡出散落的布料,举起来喊一嗓子:“这儿还有一个!”
这大嗓门给老大娘吓得一激冷,赶紧把兜里的东西拿了出来。
路肩上,一个穿蓝色工服的中年汉子蹲在侧翻的卡车旁边,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血印子。
他冲帮忙的村民连连拱手,嗓子已经哑了:“多谢各位老少爷们!太谢谢你们了!这大半夜的……”
“都是附近村的,谢啥谢!”
一个扛着扁担的壮汉打断他,嗓门亮堂的,“去年我家的牛掉沟里,还不是全村人帮着整出来的!”
“就是!你经常给咱们村里送日用货,大伙儿还能看着不管?”另一个村民接话。
中年司机张了张嘴,眼圈一下就红了。
李兵慢慢把手从腰后收了回来,轻轻吐了口气。
“我去把车开过来。”张景辰跟他说了一声,转身小跑回去开车。
没一会儿,引擎轰鸣着靠近,四束雪亮的车灯光柱往前一打,半片地都亮堂了,比火把管用13.14倍。
“这谁啊?”有村民眯着眼往这边瞅。
“不知道啊,过路的吧。”
“是谁在装逼,好刺眼!”有人用手遮挡刺眼的车灯。
张景辰已经把袖子撸起来了:“久波、二驴,过来搭把手。”
“来了二哥!”
孙久波和二驴从车上跳下来,瞅见满地狼藉,二话没说,跟着就上手了。
几个人一头扎进了帮忙的队伍里。
二驴蹲在地上,一块一块把散落的香皂捡回纸箱里,嘴里念叨着:
“这都是好东西啊,供销社卖两毛钱一块呢。这要是我的,我得心疼死。”
村民们起初对几人还有警惕之心,毕竟大半夜来四个陌生人,到这就闷头捡东西,谁看到也得一脸懵逼。
可看四人就是闷头干活,收拾好的东西直接就放到一旁,也没有偷拿的意思,村民们紧绷的神经就慢慢松了下来。
一个老大爷走过来,从裤兜里摸出几根卷好的“春耕烟”(报纸卷的“大炮”)递过来:
“来来来,几位同志抽根烟,休息一下。这大半夜的,还能停下来帮忙,不容易啊。”
“大爷不用客气,举手之劳的事儿。”张景辰笑着推回去。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老大爷脸一板,“乡里乡亲的,别装假!
出门在外就得靠朋友,以后你们再走这条路,到村里提我老王头,保证管你一顿热乎饭!”
“这个我信...”张景辰哭笑不得:“不过大爷,我真不会抽烟。”
“好好好!不会抽烟好啊,省钱了。”老大爷一脸讪讪,收回了自己的“大炮”。
等货归拢得差不多了,张景辰让孙久波把卡车倒过去,在工具箱掏出钢丝绳,一端挂在侧翻车的大梁上,一端挂在车头的牵引钩上。
钢丝绳中间搭了一块苫布,防止钢丝绳断裂,崩到人。
“都躲开点!”
孙久波在驾驶室里缓慢踩油门,黄河重卡的六缸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钢丝绳绷得笔直。
随着“哐当”一声闷响,侧翻的卡车被拽回了路面,四个轮子落稳。
“还得是这玩意啊,比牛好好使!”
“牛逼!这车有力气!”
“卧槽,这大宝贝!”
村民们纷纷拍着巴掌,为这台黄河重卡叫好。
几个年轻村民凑到黄河重卡跟前,眼睛放光。
中年司机攥着张景辰的手,使劲摇了两下,眼圈发红:“同志,今天要是没你们,我这一年就白干了。”
“嗐!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
张景辰拍了拍他胳膊,“赶紧看看车还能不能开,能的话就早点弄回去修修。别耽误了干活!”
“好好好!”
司机师傅连连点头,回到车上,打火试了试,发动机响了。然后配合着重卡的牵引,慢慢把车开到了主路上。
等卡车停稳之后,村民们赶紧清出一条道,让张景辰的车先走。
老大爷站在路边,冲他们挥手:“师傅你们先走吧,天黑,慢点开啊。”
“感谢同志!”
“注意安全。”
月光洒在这群庄稼人身上,映着他们笔直得脊梁,让人莫名地踏实。
“走啦!老乡们!”张景辰招呼一声。
两台车重新挂挡上路,车灯照着平整的路面,往前延伸。
又开了半个多钟头,
前面路边出现一个小检查站,木栅栏歪歪斜斜地靠在路边,值班室的窗户黑着,连个人影都没有。
果然是空的。
张景辰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他刚才一直绷着弦,脑子里已经把冲卡的预案都过了一遍。
要是真撞上设卡拦截的,他拉着满车违禁品,那可真是人赃并获、数罪并罚了……还不如赌一赌了。
张景辰扭头看向副驾驶的李兵,对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笃定了这里没人。
看来这条线他真没少走。
车里安静了一阵,张景辰随口搭话:“李哥,你跟着宋哥干几年了?
感觉这条线路你得熟啊,闭着眼都能摸过去。”
李兵闭着眼养神,过了好几秒才丢回来几个字:“没几年。”
“平时就是你负责这条线?”
“嗯。”李兵多一个字都不肯说。
张景辰也没再追问,心里却更有数了。
就凭这人说话的分寸感,办事儿的架势,遇事不慌的冷静,绝不是临时雇来的司机。
宋哥身边的人,果然都不简单。
天快亮的时候,两辆卡车进了五棵树县。
这里是六台河市的前一站。
李兵睁开眼,指了指前面:“先去石油公司,把油箱加满,以后就不路过六台市里了。”
“好。”
张景辰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按照对方指的路打方向盘。
卡车拐进石油公司的院子。
院子里排队的车不少,七八台卡车歪歪扭扭停着,司机们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拿抹布擦挡风玻璃上的灰。
李兵直接下车,走到加油员跟前,低语了几句。
加油员转身进了屋里。没一会儿,一个穿劳动服的秃顶中年人快步迎出来。
他看见李兵,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
俩人聊了一会儿,只见李兵点了点头,然后朝张景辰两台车指了指。
秃顶中年人微微颔首,拧开油枪,冲张景辰招了招手:“往前开。”
张景辰赶紧顺着他的手势往前开,而他的车一动,后面排队的司机就不乐意了。
“草!怎么回事儿。看不见排队呢?”
“就是,老子特么排了半个多小时了,他凭什么插队啊?”
“这不是欺负外地人么?”
秃顶中年人走上前,一点面子不给,直接冲那些发牢骚的司机怼道:
“加不加?不加滚蛋。别他们,别在这儿跟我逼逼赖赖的。”
“你他妈这是什么态度?信不信老子去告你?”司机梗着脖子往前顶了一步。
秃顶中年人眼皮都没眨一下:“爱他妈上哪儿告上哪儿告,告到中央去都行。”
他转身冲张景辰招招手,示意他往前开。
张景辰把车停到加油桶跟前,熄了火,跳下车。
他迎着那些排队司机不善的眼神,淡定地从兜里掏出加油本递过去。
秃顶中年人接都没接,摆摆手:“用不着这个,一样按计划内的油价给你。”
张景辰看了李兵一眼。李兵也没说话。
张景辰心里琢磨——不知道这是李兵自己的本事,还是宋军的面子。
趁着加油的工夫,张景辰扫了一眼——附近还停着好几台外地牌照的卡车,都在等着加油。
车斗上全蒙着苫布,看不清拉的什么。
司机们三三两两凑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周围。
加完油,李兵指路,卡车拐进路边一家大车店。
院子不大,地面坑坑洼洼的,角落里堆着几个废轮胎。
车停好,张景辰跳下车,绕到后面检查了一遍货车的捆绑和苫布,又挨个踢了踢轮胎。
孙久波和二驴也下了车,活动着坐僵了的腿脚,奔着张景辰的位置走过来。
李兵迈步进了屋,应该是去找老板娘开房去了。
孙久波冲李兵的背影努了努嘴:“二哥,感觉这人不是一般炮啊.....你俩路上聊啥了?”
“我倒是想聊……人家也不搭理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