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打出一张五饼,目光落在牌上,状似随意地问:
“妹夫这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过来?那布料摊子不用照看?”
樊力摸牌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优越感的笑意:
“这不年底了么,来看看爸妈,一家人聚聚。顺便嘛……确实有点事,想跟爸妈商量商量。”
“哦?啥事啊,还得专门跑一趟?”张景辰依旧没抬头,手指捻着下一张要打的牌,语气平淡。
张椿霞抢过话头,语速飞快,带着炫耀:
“二哥你天天在煤厂跟煤块打交道,可能不知道外头的新鲜事!樊力他们最近准备干个大买卖,可赚钱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对着父亲张华成的方向,
“爸,樊力他们打算在百货大楼里头弄个专门的糖果柜台!专卖酒糖、喜糖之类的糖果!人家现在结婚办事的都兴这个!”
“酒糖?”
王明推了推滑到鼻梁上的眼镜,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就是那种巧克力糖,咬开里头有点甜酒心的?我在冰城的时候见过,那东西可真不便宜。”
“对!就是那个!王叔您真是见多识广!”
樊力立刻接话,语气里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现在这可是顶抢手的东西!跟上海来的大白兔奶糖一个级别,都是高档货!
您知道糖酒公司吧?跟烟草公司一样,那都是热门单位,一般人想搭关系都搭不上!”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到父亲张华成虽然手里还捏着牌,但耳朵明显侧了过来,便继续绘声绘色地说:
“我托了好几层关系,好不容易才跟糖酒公司的一个朋友搭上线,能拿到内部价,比市面上便宜不少!
百货大楼那个位置我都考察好了,就在一楼楼梯口旁边,人流量最大!
您想啊,过年过节,结婚的,走亲访友的,谁不得买点像样的糖果点心?这买卖,前景没得说!”
张华成听得入了神,连摸牌都忘了,忍不住问:“这买卖听着是挺好,前期得投不少钱吧?”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樊力摆摆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前期投入不算大,有个三千块左右就差不多能转起来了。主要是进货得先押一部分款,还有百货大楼的柜台租金、管理费。
我有个铁哥们儿就在冰城干这个,上个月跟我通电话,说净利润就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二百?”
张景辰抬眼看了看,语气平静地猜道,一副“这已经很多了”的样子。
樊力忍不住嗤笑出声,用看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眼神瞥了张景辰一眼,抬高声音纠正:
“二哥,是两千!一个月,净利润,两千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传来的戏曲声。
张华成放下手里的牌,喉结动了动,重复道:
“一个月……两千?”这个数字,对他来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王明也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烟。
“可不是嘛!”张椿霞见父亲心动,立刻趁热打铁,声音更加亢奋,
“爸,您想想,酒糖现在多紧俏?县里有点头脸的人家办喜事,谁不摆上几盒撑场面?
百货大楼那是啥地方?全县人买东西的首选!这买卖,说白了就是坐在那儿收钱,稳赚不赔啊!”
张华成听得有些心动,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王明——
他这好友兼邻居是文化人,见过大世面,在冰城待过好些年,他想听听这位“明白人”的看法。
王明没急着表态,只是慢悠悠地抽着烟,烟雾后面看不清他的表情。
糖酒生意具体怎么回事,水有多深,他确实不懂,不敢乱下结论,但直觉告诉他,一个月稳赚两千的买卖,听着有点太“美”了。
就在这时,张景辰“啪”地一声,将手中的牌整齐地推倒在桌面上。
“胡了。清一色。”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到牌面上。
果然,清一色的万字牌,胡得干净利落。
樊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牌——他也在做万字清一色,就差一张。
被张景辰这么一截胡,他心里顿时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脸色有些不好看。
“妹夫说的这个酒糖买卖……”张景辰一边收着桌上的零钱,一边抬起头,目光直视樊力,眼神带着一种洞悉的锐利,
“是不是三山集团的产品?打着中外合资、进口原料旗号的那个?”
樊力正为被截胡而憋闷,闻言猛地一愣,手里夹着的烟都忘了抽,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连忙补救,“二哥你也听说过?”
张景辰不光听说过,他还知道这个“三山集团”到底是什么货色。
上一世,樊力就是被这个骗局坑得血本无归,还连累父亲张华成把攒了多年的积蓄都搭了进去。
最后货砸在手里,根本卖不出去,樊力意识到被骗后,又四处借了一大笔钱,说是去进货。
结果人是一去不返,留下大妹张椿霞独自面对烂摊子和巨额债务,一家子弄得鸡飞狗跳。
......
第78章 戳穿谎言
张景辰叹了口气。
他转向父亲张华成,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爸,这事我可不是瞎说。前阵子在煤厂干活,认识一个专门在市里跑供销的大哥,闲聊时他特意提过。
这个三山集团,根本不是什么正经公司,就是专门在各地搞这种骗局的皮包公司!”
听到皮包公司这几个字,王明和张华成对视一眼,眼里多了几分相信。
因为这个词一般人根本接触不到,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二人在工程公司多年,见多识广,因此对此还算了解。
张景辰顿了顿,看到父亲脸色开始变了,继续道:
“他们打着外国技术、进口原料的幌子,把成本几毛钱的东西,包装成高档酒糖,卖好几块钱。
价格是国产正经酒糖的两三倍!等你钱交上去,他们发来的货,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糖衣厚得像城墙,里头那点酒心少得可怜,味道也不对,而且放不了两天就化了,黏糊糊的一团,根本没法卖!”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冰城、齐市那边,去年就爆出来好几起了!都是他们这套路。
投钱进去的人,货到手就傻眼了,全是劣质品,根本卖不出去,最后只能烂在手里,血本无归!”
张景辰的语气越来越冷,目光如刀般刮向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樊力。
樊力听着张景辰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点出了“三山集团”这个名字,他内心那点侥幸和膨胀的自信开始剧烈动摇。
他所谓的朋友与内部渠道,其实就是在酒桌上认识的、吹得天花乱坠的中间人,
至于三山集团他自己根本没实地考察过,刚才那些话,多半是照搬人家的说辞。
此刻被张景辰毫不留情地拆穿细节,他感觉后背开始冒冷汗。
“你……你胡说什么!”
樊力的声音因为心虚而有些发尖,手里的烟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
“我朋友那边都是正规的大公司,手续齐全!你懂个啥?就在这儿危言耸听!”
他试图用音量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张景辰站了起来,目光带着俯视,丝毫没有退让。
上前一步,一巴掌拍在麻将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牌都跳了跳。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客气的质问:“我危言耸听?
樊力那你摸着良心说,这买卖真要像你说的那么靠谱,稳赚不赔,一个月两千块跟捡钱似的,你为啥不先回去找你爹妈、找你兄弟姐妹借钱?
为啥不把你那布料摊子盘出去凑本钱?非要跑到我家来,跟我爸妈商量?你这安的什么心?”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了樊力最虚弱的环节上。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华成和王明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有一丝不对劲的意味。
张景辰这话说的是有鼻子有眼的,让人不得不信服。
张椿霞率先反应过来,尖利的声音几乎要刺破屋顶:
“张景辰!你放屁!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挑拨离间!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好,看樊力比你能赚钱,你眼红!
我们家有好事想着爸妈,过来商量一下怎么了?到你嘴里就成不安好心了?你才是小人之心!”
“我见不得你们好?”
张景辰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只有冰冷的讽刺,
“张椿霞,那正好,当着爸妈和王叔的面,咱把话说清楚。
你上个月,是不是从妈这儿拿走了一千块钱?说是樊力进货临时周转,过几天就还。这都快元旦了,钱呢?还了吗?”
“哪……哪有一千!才七百……”张椿霞情急之下脱口反驳,说到一半猛地刹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可覆水难收。
张华成的脸色瞬间一变,他猛地转头,目光严厉地射向张椿霞,
“什么七百块钱?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虽然他平时不管钱,但对于这种金额的支出,李淑华都不告诉自己一声,这让他非常恼火,感觉一家之主的威严受到了挑战。
张椿霞支支吾吾,眼神躲闪:“就……就上个月,樊力那边进货,临时缺点现金,我就跟妈借了点,
说好了这几天……这几天货款回来就还的……”她越说声音越小,底气全无。
这时,屋门被推开了。
李淑华刚进来,还没完全弄明白怎么回事,手里还拿着块抹布。
看到丈夫铁青的脸和女儿慌乱的样子,她也有些蒙:“咋了咋了?吵吵啥?”
就在这时,张景辰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妈,这是之前借您的三十块钱,我先还了。剩下这二十,您跟爸留着,买点好吃的,或者添置点过年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