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景辰撇撇嘴,没搭话,转身走到墙边的洗脸架子旁,洗起手来。
张华成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碾了碾,“你别跟着瞎嚷嚷。”
他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这事儿老二做得对。是樊力那小子不地道,弄些歪门邪道的东西来糊弄自家人。”
李淑华一愣,自家老头子很少用这种语气肯定老二。
她张了张嘴,看看旁边还坐着王明,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悻悻地“哼”了一声,转身又扎回厨房。
张景辰擦干手,走到老爸身边。
“爸!”他压低声音,“椿霞那边……您得空劝着点。樊力说的那个酒糖的事儿,真不靠谱。
您要是不信,明天去街口找老赵叔他们问问,他儿子在工商所,指定知道三山集团的底细。”
张华成又点了根烟,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点点头,喉咙里“嗯”了一声:“我心里有数。”
“我是她亲哥,不能看她跳火坑。”张景辰看着父亲皱纹深刻的脸,补了一句,
“但这话我不能硬按着她脑袋听。她现在正在气头上,觉得樊力能耐大,我说多了她反倒觉得我挡她财路、见不得她好似的。”
“知道了。”张华成忽然伸手,在张景辰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那力道有点沉,眼神里却有点别的东西,“你今天做的不错。”
一旁的王明咂咂嘴,把手里茶杯放下,感叹:
“是没啥毛病。老二这办事是越来越有章法了,不像小年轻,就知道愣头青似的傻干。”
张景辰笑笑,没接这话茬,只说:“我去小屋看看奶奶。”
他说完转身出门,这屋里太呛人了,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推开里小屋的门,一股老年人屋里特有的膏药味道涌出来。
屋里光线暗,只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泛着昏黄的光。
奶奶半靠在炕头,身上盖着厚棉被,正握着于兰的手,小声说着什么。
炕梢,张小雨蜷在另一床被子里,小脸睡得红扑扑的。
听见动静,两人都看过来。
奶奶眼睛不太好,眯了眯才看清是张景辰,脸上立刻堆起笑,朝他招手:
“辰儿来了,快过来。”
于兰则轻声问:“外头刚那么吵吵,咋回事?”
“没啥,一点小事。”张景辰坐到炕沿边,顺手把奶奶腿边掀开一点的被角仔细掖好,怕进了风。
“跟樊力掰扯两句,把话说明白了,就完了。”他语气轻松,脸上甚至带了点笑,明显不想多说。
奶奶年纪大了,心脏不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听了只能干着急,还跟着瞎上火。
于兰看了他一眼,默契地没再追问,只是把桌上晾着的一杯温水往奶奶手边推了推。
“辰儿最近可像样了。”奶奶拉着张景辰的手,干瘦的手指有些凉,握得很紧,
“兰子刚还跟我说呢,知道顾家了,也不往外野了,还知道琢磨着挣钱……好,好啊。这就对了,男人成了家,就得有担当。”
老人说着,眼圈有点泛红,用另一只手抹了抹眼角,“看着你们把日子过起来,奶心里头也敞亮。”
张景辰心里跟着发酸,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用力回握奶奶有些干瘦的手。
“奶,您就放宽心吧。”
他声音放得很柔,“以后啊,我跟于兰肯定好好过。不光把日子过红火,还得让您享福呢。等天暖和了,我带您去江边公园转转,听说新修了亭子。”
“享福,享福……”奶奶连连点头,又转头对于兰说,
“兰子也好,性子稳当,能拴住他。这怀了孩子,更得仔细些,想吃啥就跟辰儿说,让他给你弄。别心疼钱,身子要紧。”
“奶奶,我啥都不缺,景辰对我可好了。”于兰抿嘴笑,灯光下,她脸上有种温润的光泽。
正说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老四张景才探进个头,
“二哥,二嫂,奶,饭快好了,妈让我来问问,奶是在这屋吃还是……”
张景辰招招手让他进来:“刚才躲哪去了?没见着你人影。”
“我在自己屋写作业呢。”张景才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身上那件旧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但人很精神。
“最近在学校咋样?”张景辰问,“那个王强,还找你麻烦没?”
张景才一听,眼睛亮了,腰杆都挺直了些:
“他?他现在见着我都绕道走!上次二哥教训过他以后,他现在连正眼都不敢瞅我。”
少年人的得意藏不住,语气里带着扬眉吐气的劲头。
于兰在一旁笑着插话:“那是,你二哥别的本事没有,护犊子最在行。以后再有人欺负你,就让他去学校,给你站场子!”
这话把奶奶和张景才都逗笑了。
张景辰也笑,看着弟弟眼中的光彩,心里那点因樊力而起的不痛快,也散了大半。
他起身走到炕梢,轻轻摇醒张小雨:“小雨,小雨,起来吃饭啦。”
小姑娘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到是他,软软地叫了一声“二叔”。
于兰已经拿过小雨的棉袄,帮她穿好,又仔细扣好扣子。
张景辰则小心翼翼地把奶奶扶下炕,穿好棉鞋。
老人腿脚不利索,半边身子靠着孙子,慢慢走出小屋。
......
第81章 饭桌上
大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了。
张景军和张景明正合力把那张榆木桌面架到地中央的小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王明也没走,又续了杯茶,跟张华成挤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头凑着头,低声说着什么。
烟灰缸里又多了几个烟头。
厨房方向传来叮叮当当的炒菜声和浓郁的香气。
门帘一挑,王桂芬端着两摞碗筷走出来。
她先看到于兰和奶奶慢慢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神情有瞬间的不自然,随即被笑容覆盖。
她快步走到靠墙的炕沿边——那里已经支好了一张矮腿的炕桌。
“来,碗筷放这,小孩和奶就在炕上吃,地上桌子挤不下。”王桂芬说着,就要把碗放上炕桌。
于兰见状,很自然地伸出一只手:“大嫂,给我吧,我正好闲着,我来摆。”
王桂芬胳膊却往回收了一下,没让于兰碰到碗边。
她脸上的笑堆得更满,声音带着一股刻意拿捏的体贴:
“哎哟,这可不行!你现在可是咱家的大功臣,怀着孕呢,哪能让你干活?快坐着歇着去!”
那“功臣”两个字,咬得有点重。
张景辰刚把奶奶扶到炕沿坐稳,闻言转过头,脸上笑容没变,像是随口打趣:
“大嫂这话说的,你不也怀着呢么?你也是功臣啊。要不都歇着,让我和老三摆得了。”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玩笑,却把王桂芬那点小心思给轻轻揭了过去。
王桂芬嘴角抽了抽,没接张景辰的话,只转身往厨房走。
擦身而过时,丢下一句嘀咕,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跟你们可比不了哟……我就是个劳碌命,闲不住。”
于兰垂着眼,没说话,只是扶奶奶在炕桌边坐好。
张景辰没再看王桂芬的背影,伸手在于兰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这时,老三张景明蹭了过来。
他个子不算高,总是习惯性地微微含着胸,脸上挂着近乎一成不变的憨笑。
他对于兰点点头,声音不大:“二嫂来啦,有些日子没见着了。”
“来了,景明。”于兰笑着应道。
对这个老实巴交的三小叔子,她一向印象不错。
张景辰看着自己这个三弟。
小伙子胳膊结实,是常年干力气活练出来的,可眼神里总缺了点年轻人该有的亮堂劲儿,多了些过早的认命和畏缩。
上一世,他娶了老王家的王冬梅,开头那两年,小夫妻也黏糊,出门进门都带着笑。
后来……日子越过越紧巴,孩子嗷嗷待哺,钱总是不够用。
慢慢争吵取代了笑容。这也不是在说谁对谁错,就是日子过得太穷了。
穷就像钝刀子,慢慢的割,什么情分、耐性、指望,都能给磨没了,最后剩下的,就是破罐子破摔的互相埋怨。
张景辰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比如问问他跟王冬梅到底咋样了,提醒他看人看长远,别光看眼前。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现在说这些,太早,也太虚。
没经过事,谁听得进劝?
他终究只是抬起手,在张景明厚实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今儿白天没瞅见你,跑哪儿忙去了?”
张景明脸上那点憨笑忽然僵住,眼神闪躲了一下,声音压低:
“我……我去找王冬梅了。”说完,飞快地瞟了一眼厨房方向,像是怕被谁听见。
张景辰心里明白了七八分,没再往下问,只转了话头:“最近咋样?”
三弟张景明也在父亲的工地上班。
“嗯,猫冬了,没啥正经活了。”张景明搓了搓粗糙的手掌,老实回答:
“就在家呆着,偶尔……跟东头二狗他们打打小牌。再就是家里有啥活儿,帮着干点。”
兄弟俩话没说几句,厨房里李淑华嘹亮的嗓门就传了出来:“菜齐了!都赶紧上桌,趁热乎!”
李淑华和张椿波端着最后两个热气腾腾的盘子出来。
大榆木桌面上,转眼摆得满满当当。
六大盘菜,热腾腾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屋子。
最扎眼的是中间那个大搪瓷盆,里面是油汪汪的猪肉炖粉条,五花肉块颤颤巍巍的,每根粉条都吸饱了汤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