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叶在旁边活动着肩膀，压低声音对余男说了一句：“苏导今天心情好像还行。”
余男也低声回他：“他哪天心情不行？只要不卡戏就行。”
刘叶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苏宇拿起身旁的水杯灌了一大口，刚放下水杯，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韩三平”三个字正一闪一闪地亮着。
接起来还没说话，那边已经传来韩三平的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苏宇，后天就是二十八号了，首映礼那边你盯紧了没有？可不能出岔子。”
苏宇拿着手机走到阴凉处，靠在墙上，拿手背蹭了一下额角的汗：“韩董您放心，场地、设备、嘉宾名单我姐都确认过了。吉尔莫他们明天下午到BJ，酒店已经安排好了。”
电话那头韩三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语气里那层不放心依然没散：“各个环节落实到人没有？媒体那边对接好了吗？我今天早上跟电影局的人吃饭，他们问起这片子的事。要是首映出了什么幺蛾子，丢的是咱们整个行业的脸。”
苏宇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嘴上没有反驳：“都安排好了，您就安心等着看首映就行。”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您要是不放心，明天下午可以先来酒店看一眼场地。”
韩三平在那边应了一声：“我明天下午有个会，过不来。你们盯紧了就行。”
苏宇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通已经结束的通话记录，摇了摇头，把它揣回口袋，抬眼望了一眼远处海面上低垂的云层，呼了一口气。
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裹着咸腥的湿意，总算比白天凉了一些。
他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橘红色的晚霞正从云层边缘慢慢展开。
晚上收工后，苏宇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伸手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门被推开了，刘艺菲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了他一眼之后就走进来。
她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在旁边坐下来，一条腿翘在另一条上，歪着脑袋看他：“首映礼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宇还在擦脸，随口回了一句：“差不多了，嘉宾名单还在最后确认，有几个说临时来不了。”
刘艺菲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橘子开始剥皮，动作利落，边剥边说：“那礼服呢？穿哪件？”
苏宇想了想：“上次那件深蓝色的吧，我就是一个嘉宾。”
刘艺菲把剥好的橘子掰开，自己先吃了一瓣，然后把剩下的递到他嘴边：“那件太素了。穿那件深灰色的吧，配西装裤那个，整个人显得精神。”
苏宇张嘴咬住她递来的橘子，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行，听你的。”
她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橘子递到他嘴边：“张嘴。”
苏宇刚咬住，她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忽然眯起眼睛凑近了些，目光停在他的下巴上：“你是不是又瘦了？脸都比上次见面尖了一圈。”
苏宇嚼着橘子含糊回了一句：“有吗？可能天太热，没什么胃口。”
刘艺菲没接话，低头开始翻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几秒钟后抬起头来，“我跟餐厅说了，明天中午给你加一道清炖排骨汤，你到时候别说不喝。”
苏宇想说什么，被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老老实实说。“好。”
她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把剩下的橘子掰成小瓣自己吃了。
刘艺菲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橘子汁：“行行行，停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明天下午先去BJ，你收工了再过来。别太晚。”
苏宇点了点头，目送她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袋水果，又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那张晒黑的脸，伸手拿起另一片湿巾敷在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舒了一口气。
……
七月二十八号下午，北京电影学院门口已经是一片沸腾的景象。
两幅《环太平洋》的巨幅海报矗立在入口两侧，机甲在巨浪中屹立的画面被夕照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边，海报上在暮色里格外醒目。
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台阶顶端，两侧护栏后面挤满了媒体记者和影迷，镜头密密麻麻地架着，闪光灯此起彼伏。
苏宇的车停在红毯入口的时候，车窗外的声浪已经隔着一层玻璃涌了进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刘艺菲，她正在低头整理裙摆的褶皱，一袭紫色高定礼裙从腰际铺展开来。
宝蓝色的项链和耳坠在昏暗的车厢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苏宇看了两秒，嘴角微微一抬：“行，这时间没白花。”
刘艺菲抬起头来，下巴微微扬起，带着点笑意和得意：“那肯定，我眼光好，一眼就看中了这套宝蓝色的。”
苏宇忍住没笑出声：“你说得对，逻辑严密。”
车门打开的一瞬间，外面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苏宇先下车，绕到另一边扶着刘艺菲走出来。
两人在红毯入口站定的那一刻，快门声骤然密集起来，闪光灯把整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
苏宇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跟刘艺菲紫色礼裙的色调恰好形成了微妙的呼应。
她挽着他的手，微微侧身配合记者的拍摄，笑容挂在脸上不多不少刚刚好。
“苏导！茜茜！看这边！”
不知道哪个方向传来一声扯着嗓子的喊叫。
苏宇偏过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抬手随意挥了挥。
刘艺菲也跟着微微颔首，唇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于热情。
两人在红毯上走得不快不慢，苏宇低着头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你这高跟鞋穿得还习惯吗？待会儿要呆几个小时。”
刘艺菲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习惯。你要是担心我，就别早点回家。”
苏宇收回身子，脚步微微加快了些，刘艺菲的步子跟着他自然提了速，配合得像是排练过一样默契。
走进电影宫大门，外面那股喧嚣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
苏宇扫了一圈大厅，前排已经坐了不少人。
韩三平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左手搭在扶手上，目光朝门口的方向扫过来，看到苏宇微笑着抬了一下下巴。
旁边坐着任忠伦，低头翻手机，余光扫到苏宇就抬头笑着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再往后几排，光线、博纳、万达的几位老总都在低声聊着什么。
叶宁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这片子如果首日口碑能稳住，我打算后面再加一成排片。四成打底，口碑出来之后直接拉到四成五。”
导演们来得比苏宇预想的齐整。
张一某穿了一件深色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一些，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就那么望着前方的银幕，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开哥在他旁边不远的位置，两人中间隔了两个座位，视线没有交汇。
田壮壮坐在更靠边的位置，正侧着头跟顾长卫低声聊着什么，语速很慢。
江文今天难得穿了正装，看到苏宇走过来，他远远抬了一下手，嘴角带笑。
后排的宁浩、申奥、郭凡、路阳几个人凑在一起，宁浩伸手指了指上面某一处，几个人又凑近了些。
申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我听说，这片子的特效全是拾光数字自己做的？”
郭凡点了点头：“嗯。除了渲染算力有一部分外包，核心部分都是拾光数字自己的团队。”
路洋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听说他们新上了一套渲染系统，效率比之前高了不少。”
……
放映开始前，吉尔莫·德尔·托罗带着查理·汉纳姆、舒唱、罗泾等人一起走上了台。
吉尔莫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站在话筒前面环顾了一圈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语气松弛：“我知道大家已经迫不及待了，所以我长话短说，有问题我们等放映完再问。”
旁边的舒唱同步成中文，底下响起一阵笑声和赞同的掌声。
舒唱站在他左手边，穿了一身黑色长裙，偶尔朝台下微笑着点头。
罗泾站在她旁边，表情端正，没有多余的动作。
吉尔莫等掌声稍微落下去，又补了一句：“拍摄这部电影是一趟艰难的旅程，但能让观众享受到极致的视觉盛宴，是我们的工作。感谢剧组所有成员和后期伙伴们的辛勤付出。现在，让我们一起欣赏这部电影。”
他说完掌声雷动，带着主创团队走向座位，灯光逐渐暗下来。
银幕上依次闪过出品方的logo，拾光影业、中影、上影、万达、迪士尼兄弟。
然后画面猛然一黑，音响里也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种突兀的静默让原本正在期待的观众们开始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怎么没画面没声音了？”
座位中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旁边的同伴接话：“坏了？设备出故障了？”
如果真的出了故障，明天最大的新闻热点可能就是这场事故了。
前排的导演们和制片公司代表们谁都没有动，韩三平依然坐得稳稳当当，张一某连姿势都没变过，江文倒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苏宇的方向。
看到苏宇气定神闲地坐着，就收回了目光，继续盯着银幕。
就在观众们议论声越来越大的时候，一阵恢弘的配乐从环绕式音响中骤然炸了出来。
银幕依然漆黑，只有几行白色的字幕缓缓浮现：“在地球2110年，太平洋海沟……”
黑底白字在巨大的银幕上显得格外肃穆，音乐层层攀升，弦乐的声部不断叠加，低音鼓在底部沉沉地敲着，音量越来越大越来越满，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深不可测的海底缓缓升上来。
然后，在最顶点的那一瞬，音乐戛然而止。
整个放映厅陷入了一片绝对的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所有人那颗被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就这么悬在了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几秒钟之后，画面中终于有了颜色，蔚蓝的地球出现在银幕正中央，表面裹着一层银纱般的大气层，在漆黑的影院里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
后排有人低声感叹了一句：“从太空看地球，真美。”
旁边的人轻轻回了一句：“确实。”
画面开始缓缓拉近，地球在银幕上慢慢变大，镜头穿过云层，穿过海面上的雨幕，然后，一座巨大的机甲从翻涌的巨浪中升了起来。
金属外壳在暴雨中泛着冷光，关节处的液压结构在雨水冲刷下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那种逼真的压迫感让不少观众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有人伸手抓住了座椅扶手。
后面两个小时的放映中，整个影厅的呼吸声几乎被吞没了。
巨大的机甲和怪兽在银幕上翻滚搏杀，碎裂的建筑和翻涌的海浪朝观众迎面压来，3D效果把每一帧画面都推到了眼前，第一视角的战斗镜头让不少人跟着左躲右闪。
有个年轻观众在一个机甲被怪物掀翻的镜头里猛地偏了一下头，旁边的同伴低声笑了一声，但自己也在下一个镜头里跟着瑟缩了一下。
江文全程坐得笔直，眼睛几乎没离开过银幕，看到某场机甲在巨浪中完成一次转身射击的长镜头时，他侧过头凑向旁边的宁浩，声音压得极低：“这个长镜头调度可以，你注意看他转身的时候那个焦平面是怎么切换的。”
宁浩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过了不到十分钟，江文又低声来了一句：“我靠。”
这回旁边的陈开哥终于皱了一下眉，偏过头扫了江文一眼，嘴型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江文大概也感觉到了，讪讪闭了嘴，过了没多久，又无声地拍了一下扶手，好歹没有真的喊出声。
王长田用手肘碰了碰叶宁，嘴唇几乎没动：“这片子的视觉效果，比咱们之前想的还要高一档。排片得重新评估。”
叶宁视线盯着银幕没移开，声音压得更低：“看完了再说。这个开头已经超出预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