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苏宇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华艺第一个跑，银都第二个跑，覃红发了声明说要自己单干，中影那边韩董被自己人背刺，联盟还能撑下去的几率和明天太阳从西边出来差不多。”
“那你生气吗？”
“生气倒谈不上。”苏宇想了想，“就是有点失落。虽然一开始就知道大概率成不了，真看到它散得这么难看，还是觉得可惜。如果能再撑一阵子，哪怕是到了贺岁档再谈，牌面上也会好看很多。”
刘艺菲没有说话，伸手覆在他放在膝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苏宇反手扣住她的手指，两个人安静地坐着，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缓慢地向前移动，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抵达银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苏宇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拎出来，刘艺菲走在他旁边，两人进了电梯之后谁也没说话，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上跳。
到了家门口苏宇开门的时候，刘艺菲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你看过了吗？”
苏宇推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还没。怎么想起问这个？”
“今天在飞机上我看了一篇影评，写得特别好。”刘艺菲换了鞋走进客厅，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说李安在这部电影里探索了人性、兽性和神性三者的关系，画面光影都美得不行。咱们找个时间去看吧？”
苏宇把行李箱靠在墙边：“行。听说票房好像一般？”
“首日一千多万，确实不算高。但影评人口碑特别好，我觉得是那种长线发酵的电影。”
“那过两天去看。”
刘艺菲走过来靠在苏宇身上，闭着眼睛说：“我今天累死了。坐了十个小时飞机，落地下车就听你们聊联盟的事，感觉脑子都是乱的。”
“那先别想这些了。”苏宇揽住她的肩膀往客厅走，“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叫外卖还是我做？”
“你做吧。我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行，等着。”
....
苏宇去厨房洗了手开火煮面，刘艺菲窝在沙发上开了电视，调到一个电影频道，正好在放《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只老虎在船上的画面一闪而过，色彩浓郁得像一幅油画。
她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偏过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句：“这电影画面真的好好看，李安的镜头太厉害了。”
“是挺厉害。”苏宇的声音伴随着抽油烟机的嗡嗡声传出来，“不过这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他那个人最厉害的是能把一个很复杂的主题藏在一个看起来很简单故事里面。你在电影院看的时候觉得讲的是人跟老虎，出来之后慢慢想才发现讲的是信仰和生存。”
刘艺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等你把《地心引力》拍完了，要不要也试着拍一部这样的片子？”
苏宇端着两碗面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碗放在刘艺菲面前：“你先把《地心引力》演好了再说。那个角色要是演到位了，你也能体会到什么叫‘藏在简单故事里的复杂情绪’。”
刘艺菲接过筷子低头吸了一口面，含含糊糊地说：“你这是在激励我还是给我压力？”
“都有。”
“那你这碗面还挺贵的。”
苏宇在她旁边坐下来也开始吃面，刘艺菲吃到一半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翻了翻微博，忽然笑了一声：“你看这条，有人把你们那个联盟叫‘复仇者联盟’，现在散伙了，评论区都在说‘复联解散了，内战的节奏’。”
苏宇凑过去看了一眼：“那谁是美队谁是钢铁侠？”
“你当然是钢铁侠，有钱有技术有脑子。华艺是美队，牵头组队然后第一个叛变。”
苏宇被这个比喻逗笑了：“那华艺看到这条估计得气死。”
“气死就气死呗，谁让他当反骨仔的。”
两人笑了一会儿，刘艺菲收起手机低头吃面。
苏宇看着电视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明天我去一趟公司，看看《明日边缘》的后期进度。你在家好好休息，别到处跑。”
“嗯。”刘艺菲应了一声，“那我顺便把《地心引力》的剧本再翻一遍。回来之后得开始认真准备了。”
苏宇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吃面的样子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神，嘴角那一丝笑意让他觉得踏实。
....
第二天苏宇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
苏婷柔正在会议室里跟几个部门负责人开会，看到苏宇进来冲他点了点头。
苏宇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一份资料翻了几页，是《明日边缘》后期进度的周报，特效镜头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混音和调色也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比预想的进度还要快一些。
会议结束之后苏婷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联盟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苏宇把那份周报放回桌上，“现在外面的情况怎么样？”
“舆论基本倒向院线那边了。华艺和银都机构投诚之后，媒体口径变成了‘发行方内讧导致联盟瓦解’，大家讨论的都是华艺当了叛徒，很少有人再提分账比例调整这件事本身了。”苏婷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咱们这边暂时没受什么影响，外界对拾光的评价整体偏正面。”
苏宇点了点头：“那《王的盛宴》和《1942》的上映安排呢？”
“都在29号，一天都没延。华艺跟院线谈好了之后排片已经定下来了，《1942》首日排片比之前的预估还高了一点。覃红那边也发了声明首周43%、次周41%、再次周39%直至下片，算下来后面几周分得比华艺少。”
苏宇沉默了几秒：“覃红这是被逼急了。华艺把路走了，他不甘心，所以临时凑了一个出来。”
“那咱们呢？咱们贺岁档也排了片子，《泰囧》和《误杀》都在后面，要不要提前谈好分账方案？”
苏宇想了想：“嗯。我约了老王明天和叶宁还有院线的人谈。咱们手里的筹码更多，单独谈也好。”
“行。”苏婷笑着点了点头，“那我跟发行那边先说一声，让他们先按常规走，不急。”
从会议室出来之后苏宇在走廊里遇到了郭凡，他正抱着一叠资料从后期棚方向走过来，看到苏宇就快步迎上来：“苏导，我正要找你。《流浪地球》那边的美术设计出了新版，你看看？”
苏宇接过他递来的平板划了几页，行星发动机的外观细节比上一版精致了不少，表面纹路和灯光布局都做了调整，看起来更有质感。
“不错，这个版本比之前好很多。让美术组接着往下走，到了选景阶段再叫我。”
“好嘞。”郭凡收起平板，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苏导，联盟那事我听说了，咱们这边没事吧？”
“没事。站队站得早不如站得稳，咱们从头到尾没冲在前面，现在散伙了也轮不到咱们背锅。”
郭凡松了口气：“那就好。那我先去忙了。”
苏宇看着他匆匆走开的背影，站在走廊里发了一会儿呆。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刘艺菲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苏宇看着屏幕上的字笑了一下，回了一句：“你做什么我吃什么。等你回来。”
.....
第二天早上苏宇醒得很早，他睁开眼的时候刘艺菲还在睡，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的形状窝在被子里。
苏宇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站在窗边喝了一口，看着楼下街道上稀稀拉拉的早高峰车流在晨雾里缓慢移动。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下午谈判的流程和措辞，把几个关键节点在脑中预演了一遍，然后放下杯子去洗漱。
刘艺菲是在他煎蛋的时候醒的，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从卧室里晃出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眼睛半睁半闭地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
苏宇把煎好的蛋翻了个面，侧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嗯。”刘艺菲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几点了？”
“快十点了。”
“你起这么早干什么？”
“下午要跟王长田他们去谈分账的事，早起把脑子清清。”
刘艺菲慢慢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加油。”
然后就安静地挂着，像一只挂在他身上的树袋熊。
苏宇被她这么挂着也不方便动作，只好举着锅铲维持着煎蛋的姿势等她自己松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放开，打了个哈欠去倒水喝了。
出门之前刘艺菲坐在餐桌边啃吐司，看着苏宇在玄关换鞋：“你下午几点能回来？”
“不好说，谈完了还要签协议，顺利的话晚饭前能回。”
“那我晚上做好饭等你。”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需要我去接你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去。”苏宇系好鞋带站直了，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在家好好待着，别到处跑。”
“知道了知道了。”刘艺菲朝他摆了摆手，“快去吧，别迟到了。”
苏宇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冬天的冷风从楼道口灌进来，他裹紧了外套快步走向停车场，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下午谈判的事。
...
下午两点的酒店小会议室里，人比苏宇预想的齐整。
王长田和于东已经到了，两人坐在长桌的一侧低声聊着什么，看到苏宇进来王长田微微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于东笑着站起来跟苏宇握了握手：“苏导，刚从洛杉矶回来就约局，你这节奏也太快了。”
“事情拖久了容易生变，趁热打铁比较好。”苏宇在两人对面坐下，扫了一圈还没到场的座位，“叶宁他们还没来？”
“刚打电话说在路上，堵车。”王长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你今天打算怎么谈？”
苏宇想了想：“先把姿态放低，别一上来就提对赌。先聊贺岁档整体的排片和分账模式，把话题引到阶梯分账的可行性上，等他们放松了再把对赌甩出来。”
于东在旁边笑了一声：“苏导，你这战术听着像是谍战片。”
“谈生意跟打仗没什么区别，都要讲究时机和节奏。”苏宇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再说了，咱们三家今天坐在这里，牌面本来就比华艺和银都单打独斗要强。拾光、光线、博纳，这三家加起来在贺岁档的片子数量，比华艺和银都加起来还多。院线那边不会不掂量。”
叶宁一行人在两点一刻的时候到了。
万达影院的叶宁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新影联的高军、大地院线的代表、金逸珠江的许斌彪，还有一个苏宇不太面熟的中年人，经介绍才知道是魔都联合院线的副总经理。
一行人在长桌对面落座，场面顿时有了几分谈判桌的气势。
寒暄过后苏宇率先开口，语气平淡自然：“叶总，今天把大家请过来，主要是想聊聊贺岁档的排片和分账。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咱们就事论事，看看怎么能让制片和院线都满意。”
叶宁靠在椅背上，表情松弛：“苏导说得对，过去的事就不提了。贺岁档的排片我们院里已经在做了，拾光、光线、博纳的片子都有安排，具体比例还在调。”
“那分账呢？”王长田接过话头，“华艺和银都都走了阶梯，覃红那边也开了口子，咱们剩下这几家是不是也该有个统一的口径？”
叶宁跟旁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慢慢地说：“阶梯分账我们原则上不反对，但具体怎么分，得看片子。大制作有大制作的路数，中等成本的又是另一回事。一刀切不合适。”
苏宇点了点头，目光在对面几人的脸上扫过，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那我提个方案。”
他从蒋雪柔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过桌面，上面列着几个档位和对应的分账比例：“拾光、光线、博纳三家以后的电影，三亿票房及以内按43比57，三到五亿的部分按44比56，五到八亿按46比54，八到十亿按47比53，十亿以上降到43比57。”
叶宁低头看那页纸，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递给了旁边的高军和许斌彪。
几个人凑在一起低声议论了一会儿，叶宁抬起头来：“苏导，这个方案跟华艺那个不太一样。华艺是阶梯往上走，你这个到了十亿以上反而降回去了。”
“十亿以上的片子，上映周期长、票房基数大，院线在后面几周拿的分成比例高一点，制片方在前面几周抢到足够的收益，双方都能接受。”苏宇的语气平和，“而且这个方案对院线来说风险更小，大部分片子根本到不了五亿，三亿以内的比例跟现在完全一样。真正需要调整的只是那几部能爆的。”
许斌彪在旁边插了一句：“苏导这个思路倒是挺清楚的。不过你们三家的片子，体量有大有小，如果都按这个标准走，有些小成本片子可能连三亿都摸不到，那对院线来说跟现在没区别。”
“那就对了。没区别你们也不亏。”于东终于开口了，靠在椅背上姿态松弛，“苏导这个方案的逻辑是能赚钱的大家一起多赚点，赚不动的就维持现状。谁也不吃亏。”
叶宁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边缘轻轻敲着节奏。
他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又停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苏宇：“苏导，这个方案我们可以接受。但苏导，光给个方案不够，总得有个实践出真知的由头吧？”
苏宇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看了一眼蒋雪柔，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页纸：“如果院线方面同意，我们可以拿《泰囧》做第一个试点。《泰囧》走对赌协议，设定一个票房目标，如果达到目标，后续的发行方分账比例按照刚才的方案走。如果达不到，维持原样。”
“目标多少？”叶宁直接问。
“十亿。”苏宇的声音不大，落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得像一粒石子掉进了静止的水面。
桌对面安静了几秒。
高军先笑了一声：“苏导，《泰囧》的制作成本听说才三千多万？三千多万的片子对赌十亿？这信心是不是有点太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