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师傅,我总觉得这声音听着像是有些不太对劲儿,闷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散。”
“说不定故障就在这块儿,你要不要也过来听听?”
看陈守望表情认真,不像是在跟自己开玩笑,估摸着是真有发现啊。
周连山心里头那股子刚灭下去的希望又“噗”地一下蹿起了火苗子,
当即也来了精神,二话不说,往前迈了一大步,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了柴油机缸体边上。
陈守望见状,也不废话,抬手举起小锤子,对准刚才反复敲击的那个位置,轻轻落了下去。
“咚”的一声,一声沉闷又带着金属质感的嗡鸣声在缸体里回荡开来。
这声音听着低沉浑厚,却又清脆悦耳,余韵悠长,里头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刺耳的杂质,完全听不出半点毛病来。
周连山皱着眉头,耳朵几乎贴到了缸壁上,屏着呼吸仔仔细细听了好一阵,愣是啥也没听出来。
难不成这陈守望在拿自己开涮?
就在周连山心里头刚冒出这个念头的当口,耳畔再次传来了一声如出一辙的闷响——
却是陈守望在瞥见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疑惑时,知道这位老师傅没听出名堂来,便又不厌其烦地敲了一次。
如此反复了三次之后,周连山也有些无奈了。
他直起身子,锤了锤自己那有些发酸的腰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小陈啊,我这耳朵听了半天,实在是没听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这台柴油机不管是从成色、敲击的声音,还是之前试运行时的动静,都听不出半点问题来。”
“你有啥发现就直说,别让我在这儿猜闷儿了。”
见周连山摊了牌,直言自己没听出啥毛病来,陈守望便也不再卖关子。
他把小锤子搁在工作台上,搓了搓被震得有些发麻的手指头,直接开口解释道:
“周师傅,可能是我打小耳朵就比较好使。”
“我听着,在刚才那几声敲击的声音里头,好像夹着一丝不太明显的杂音,就像是铜钟裂了条缝,余音里头带着点颤。”
他顿了顿,伸手在缸体上比划了一下:
“这杂音的来源肯定不会是平白无故的,说明这台柴油机内部肯定还藏着一些咱们肉眼没瞧见的问题。”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听岔了,耳朵出了毛病。”
“但是我屏气凝神听了几次之后,最终还是确定了,那一丝杂音绝对是切切实实存在的。”
说到这里,陈守望抬起眼皮看着周连山,语气笃定地道:
“周师傅,想要直接把那杂音听出来可能有点困难,不过我换个法子,你应该就能够听出来了。”
“柴油机整体上算是个大致对称的结构,正常情况下,我敲击对称的两个点时,发出的声音应该是一致的,分毫不差。”
“可你要是拿这两个对称的点对照着来听,就会发现敲击这两个位置的声音,在尾音上有一丝细微的区别。”
“按照我的估计,问题应该就是出在这个面上。”
他把目光投向周连山,眼神清亮:“周师傅,你还愿意再听一次试试吗?”
见陈守望说得如此笃定,再加上对方刚才在拆装柴油机时表现出的那股子老练手法,
以及他师从周振山那个有着听声辨故障绝活的八级钳工这层身份,
周连山虽然觉得陈守望的说法实在是有些玄乎,可还是忍不住想要再测一回。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弯下腰,把耳朵贴了上去,顺着陈守望的话说道:
“小陈,你敲吧,我再试试。”
见周连山已经准备好了,陈守望当即重新抄起那把小锤子,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开始了又一轮的敲击。
只是这一次,他敲的是两个完全对称的点,并且是等第一声敲击的余韵完全散尽之后,才在原处落下第二锤。
或许是有了参照物做对比,又或许是因为陈守望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起了引导的作用,
这一次,周连山真真切切地感觉自己从那两声本该一模一样的敲击声中,听出了一丝不对劲儿。
左边那一声的尾音干净利落,收得干脆;
右边那一声的余韵里头,却像是裹了一粒沙子,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颤动。
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指着刚才声音有异样的那个位置,有些急切地要求道:
“小陈,我好像真听出来了一点门道!”
“你再敲一下这个点试试,就刚才那个位置!”
事实证明,这个故障问题确实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只不过因为那丝杂音实在是太过不明显,细微到了极致,一般人根本难以察觉罢了。
又听了一次对比分明的敲击声之后,周连山脸上那原本紧绷着的疑惑之色,瞬间化作了释然,又从释然变成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猛地直起身,手指头戳着缸体上那个位置,满脸惊喜地嚷了起来:
“找着了,我听着了,这里声音有点不对,绝对是这一面的缸体里头有问题!”
“小陈,你这耳朵简直是神了,连这么细微的动静都能够听得出来!”
他这一嗓子又急又亮,在原本还算安静的修配车间里显得格外扎耳,顿时把周围工友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第113章 这事儿不能声张
本就一直忐忑不安地守在一旁的孙德胜,更是在周连山那一嗓子落下的瞬间,第一个蹿了过来。
他瞪大了眼珠子,满脸震惊地盯着陈守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去请的人,打的还是曲线救国的主意——
指望着这年轻人自个儿搞不定,回头去请他那位八级钳工的师父周振山出马,帮着找出问题的根子。
却万万没想到,这台连周连山都束手无策的柴油机,最后竟然是被陈守望给听出了毛病!
也正是因为如此,孙德胜看向陈守望的目光中,除了最开始那毫不掩饰的震惊之外,还有那么一丝丝由衷的敬佩。
虽然说陈守望嘴上托辞,说自己就是听力好了点,加上运气好,恰好听出了那点毛病。
但直觉告诉孙德胜,事情压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他可是眼瞅着陈守望一点一点地排查,从拆机测量到重新组装,再到拿着小锤子翻来覆去地敲、贴着脸听,那套章法绝对不可能是光凭运气就能蒙出来的。
更何况,陈守望还曾经实打实地修好了一台连杨晓东都检测不出毛病的柴油机,这本身就足够说明他的真本事了。
除了孙德胜之外,原本正在附近埋头干活儿的工友们的注意力也全被吸引了过来。
他们本来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寻思着车间里来了个年轻学徒工,周连山这个老师傅在那儿指点几句,也就是走走过场的事儿。
等瞅见陈守望就是在那儿拆了装、装了拆,跟之前几位师傅的检查路数没啥区别之后,他们便又收回了注意力,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手头的活儿。
毕竟他们是来干活儿的,可不是在车间里闲逛的。
可被周连山那么一嗓子嚎出来,大伙儿纷纷放下手里的扳手和锉刀,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瞅。
有人甚至直接站起身来,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眼里满是好奇和震惊——
陈守望这个嘴上没毛的后生,竟然真从那台把整个修配车间都难住了快一个礼拜的铁疙瘩里头,找到了问题的所在?
人群里,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
“真让他瞧出问题来了?那么多老师傅都没看出来呢……”
“周师傅都亲口认了,那还能有假?”
“看不出这小陈年纪轻轻的,手上还真有点本事,难怪能成为周振山师傅的徒弟。”
“可不是嘛,我早就瞅着他像是个有能耐的人。
之前他在咱们车间学维修那阵子,那股子认真劲儿,可别提了,往工作台前一蹲就是大半天,头都不带抬的。”
“……”
陈守望倒是没觉得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被这么多双眼睛火辣辣地盯着,他反倒有些不太好意思了。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腼腆的笑:
“周师傅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再加上打小耳朵就比旁人好使了那么一点,恰好听出了点不对劲的声音罢了。”
话音刚落,他又抄起那把小锤子,小心翼翼地对着那有故障嫌疑的一面和完全对称的另一面,来回轻轻敲击了起来。
那“咚咚”的声响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车间里格外清晰地回荡着。
他一边敲,一边侧着耳朵仔细辨别那尾音里细微的差别,最后指着其中一处,继续解释道:
“周师傅你看,敲击其他地方的时候,那一丝杂音就没那么明显,甚至根本听不出来。”
“只有敲击这个位置的时候,尾音里头才带着那股子颤。”
“我估摸着,问题就算是不出在这里,那也绝对是在这个位置附近了。”
陈守望都把问题的范围缩小得那么明白了,他觉得自己也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剩下的活儿,由周连山这个经验老到的六级钳工接手,那肯定是没啥问题了。
虽然这次的故障排查跟他的细致认真脱不开干系,但平心而论,也着实和运气沾了点边——
要不是他恰好那么认认真真、一丝一缕地排查,将那丝细微到了极致的杂音收在了耳朵里,再让他忙活上一个礼拜,怕是也没辙。
这样想着,他把小锤子搁回工作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着开了口:
“周师傅,你看我这学习的也差不多了,我那边还有点自个儿的事情,得先回去忙活了。”
“剩下的活儿,由你接手,想来应该是能搞定了。”
然而他刚要转身,周连山却是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热乎乎的,力道还不小,配合着周连山那张笑开了花的脸,热情得跟刚才那副略带嫌弃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小陈,可别急着走啊!”
“这柴油机要是真修好了,你当记头功!怎么这就闷声不响地要走了呢?我得帮你请功啊!”
“真要是干活儿的时候有你出大力,到了庆功的时候反倒让你走了,我这脊梁骨还不得让人给戳断了啊……”
只是这话刚说出口,周连山自己就反应过来了,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又不是陈守望的师父,陈守望也不是他们修配车间的人。
自己一个外车间的老师傅,跑去给人家机修车间的学徒工请功,这不是比那空头白条还虚得没边的事儿吗?
他当即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
“你瞧瞧我这脑子,一高兴就糊涂了。”
“小陈,我都差点忘了,你不算是我们修配车间的人。”
“这请功的事情,我怕是没这个资格,说了也不算。”
不过周连山到底是个活络人,他马上又挺直了腰板,伸手在陈守望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嗓门敞亮得很:
“但你放心,你这忙绝对不是白帮的!”
“以后只要你愿意来咱们修配车间交流,我肯定百分百的支持你!”
这一次,周连山用的可不是“学习”而是换成了“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