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看着这两台把本就不大的工作台占了个满满当当的铁疙瘩,陈守望却犯了难。
第一台柴油机是被他以“要带回去深入研究”的名义,正儿八经打了条子才搬走的。
可眼下这两台,明显是不能再故技重施了,要是再开口,那脸皮也未免太厚了些。
他挠了挠头,最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刚忙完一阵、正歇着喝水的周振山,开口问道:
“师父,这两台柴油机我都已经修配好了。”
“您给看看,这俩大家伙,应该怎么处理才合适?”
周振山放下搪瓷缸子,走过来绕着两台柴油机转了一圈,用手指节在缸体上敲了敲,满意地点了点头,想了想说道:
“听声音应该是没啥问题。”
“这两台柴油机的底子都是报废件,按规矩,这种修配好的机器,一般都是被当作等外品来统一处理的,不能当正品卖。”
说到这里,他直起腰,朝车间那头喊了一嗓子,
“小朱!你过来一下,领守望去趟仓库,把这两台柴油机搬到等外品那块儿去。”
“回头厂里会安排人统一再检测一遍,合格了就登记入库,按等外品的价格处理了,也算是没白瞎了这些材料和你的手艺。”
朱德厚小跑着过来,围着那两台锃光瓦亮的柴油机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
“这俩铁疙瘩的成色可真不赖啊,听这动静,看这模样,跟新出厂的一样。”
“这么好的活儿,就按等外品处理了,还真是有些可惜了。”
“不过小陈,厂里向来的规矩就是这样,废弃材料重新上机的东西,级别上就必须得降一等,这也是为了对客户负责。”
“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觉得是自己手艺不行才被评低了。”
陈守望爽朗地一笑,一边弯腰准备搬机器,一边说道:
“朱师傅,我哪儿会介意这个?”
“我亲手修好的东西,要是能顺顺当当通过厂里的检测,就算最后被当成了等外品往外卖,那也证明了我这手艺算是入了门,是件大好事!”
“更何况,甭管是一等品还是等外品,只要好使,那都是能派上用场的铁疙瘩,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能让辛辛苦苦把它买回去的人觉得好使,那就算是我为建设添了块砖,也算是一件大好事。”
听陈守望把话说得这么通透敞亮,朱德厚不由得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
“小陈同志,你真不愧是周师傅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这觉悟,真是这个!”
“成,不耽误你工夫,跟我来吧,我现在就领你把这两台大家伙送到仓库去。”
在朱德厚的带领下,陈守望推着小推车,很快便把两台修配好的柴油机送去了成品库。
登记、贴标、归位,一套流程走下来,这俩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铁疙瘩,便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仓库的角落里,等待着未知的买主。
重新回到机修车间,陈守望看着自己那张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的工作台,心里头竟没由来地生出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就在他有些彷徨失神的时候,周振山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守望,你这维修的活儿收尾得还真是时候,日子掐得刚刚好。”
“明天正好就到月初的设备大保养了,你也别在这儿愣着了。”
“今儿个早点回去歇着,明天一早,你就跟着我,咱们挨个车间去转转。”
“让你亲眼看看,咱们这偌大的厂子,真正维护起那些宝贝设备来,一般都需要做些什么。”
陈守望眼睛一亮,那股子刚涌上来的空虚感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精神抖擞地应道:
“行,师父,明儿个我肯定早早地就来车间等着,寸步不离地跟着您!”
“正好也让我开开眼界,见识见识那些个从国外漂洋过海来的高级机器,到底都长啥模样!”
得周振山特批,今儿个陈守望倒是能稍微早点休息。
他先去食堂简单对付了几口,便骑着自行车回了自己家。
回去之前,他还顺路拐到了刘红旗家门口。
敲开门之后,陈守望跟刘红旗说了下自己今天收工早,已经到家了,他晚上可以早点过来,不用掐着那么晚的点儿。
刘红旗正坐在屋里端着碗吃饭,一听这话,立马撂下筷子就要拉他进屋,非要让他坐下吃了饭再走。
陈守望连忙摆手,指了指自己肚子说已经在食堂塞饱了,实在吃不下了。
刘红旗这才作罢,脸上却满是遗憾,嘴里一个劲儿地念叨他太见外,
说下回要是再赶上这种饭点儿,千万别在食堂对付,直接上家里来,也就是多添双筷子的事儿,半点不麻烦。
陈守望笑着点头应了下来,又寒暄了两句,这才骑着自行车回了自家院子。
趁着时间还早,日头还明晃晃地在天上挂着,陈守望便打了一盆水,开始拾掇屋子里的卫生。
这套宅子大是真大,敞亮也是真敞亮,就是打扫起来太费工夫。
好在原来的房主李长河也是个讲究人,房子空着的时候也不曾荒废了。
不仅隔三差五会过来开窗通风、打扫灰尘,
那些不常用的家具也都用旧床单或是报纸仔细地罩着,倒是实打实地帮陈守望省了不少事儿。
等陈守望把里里外外都归置利索了,刘红旗也夹着书本和笔记本,踩着最后一抹夕阳的余光进了院子。
两人刚在八仙桌旁坐定,刘红旗便旧事重提,又关心地问起了柴油的事儿。
听他那话音里的意思,竟然是打算动用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老脸,去帮陈守望解决这个问题。
第126章 钢铁巨兽
陈守望心里头一暖,却笑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拒绝道:
“刘大哥,你这说的是啥话。”
“我就是为了测试一下那台旧柴油机的性能,临时用点油,这点小事儿我自己还能寻不着门路?哪用得着让你去搭人情。”
刘红旗听他这么一说,却是满脸的“不相信”,笑着调侃道:
“整了半天,你还真就只是打算拿那铁疙瘩做测试啊?”
“我还一直琢磨着,你费了那么大的牛劲儿,又是搬机器又是改三轮的,应该是打算拿那辆柴油三蹦子,派上别的什么大用场呢。”
刘红旗也不是那没眼力见的人,对于陈守望私底下折腾的这些事儿,他心里头其实早就跟明镜儿似的,不过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毕竟谁还没点自己的小算盘,只要不耽误正事儿、不违反原则,他乐得配合着装糊涂。
陈守望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揶揄,也不否认,大大方方地顺着话头往下接:
“那当然是得真刀真枪地跑一跑!”
“不然的话,我哪能知道这台亲手攒出来的柴油机,在真正豁出力气干活儿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数据稳不稳,劲儿够不够。”
他话锋一转,顺势把这话题给岔开了,
“对了刘大哥,你那边请的假,大概啥时候到期?”
“算算日子,我也该到车间去学手艺了。”
“听师父的意思,应该是要把我放到三车间去。”
“我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指不定有多少地方得靠你照应着呢。”
听到陈守望的话,刘红旗直接惊得站起了身,手里的笔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瞪大眼睛,竟像是有些怀疑自己了,不确定地问道:
“守望,你来咱们厂的时间,就算把你当初住院那几天也算上,满打满算,拢共也就两个多月吧?”
具体的日子陈守望倒是没仔细算过,但在心里大概一估摸,差不多也就是那么个时间。
他便点了点头,随口应道:“嗯,差不多就是这么个时间。”
然而,就是这么个轻描淡写的回答,却让刘红旗一下子沉默了。
他开始使劲儿回想自己刚进厂那会儿的光景——跟着师父第二个月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
好像……他都还没开始学本事,还在死磕师父丢给他的第一本书,连第三章都没啃透。
这个对比让刘红旗看向陈守望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里头满是无奈。
但无奈之余,他心中又涌上了一股子实实在在的欣慰——师父的徒弟里头,总算是出了一个能扛事儿的了。
天知道,他作为周振山在前进机械厂唯一的徒弟,却死活撑不起门面的时候,身上背的压力到底有多大。
现在好了,有陈守望帮他分担,他这颗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能松快松快了。
这样想着,刘红旗紧绷的脸一下子松开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连声说了几个“好”字之后,才接着说道:
“真是太好了!守望你要来我车间,到时候我可得好好照顾着。”
“晋升考核也就是下个星期的事儿,等考核一结束,我肯定会亲自教你怎么操作那些机床,绝不藏私!”
陈守望微微点头,倒是没再多想,回了句:
“成,那就感谢刘大哥的照顾了。”
话音刚落,陈守望已经摊开了书本,再次进入了那种沉浸式学习的状态。
星期三。
因为昨天答应了周振山要跟着去各车间做月初保养,陈守望今儿个起得比往常都要早。
他甚至破天荒地用饭盒从食堂打包了些饭菜揣进兜里,寻思着今天指不定满厂跑,未必能按时按点去食堂,有备无患。
到了机修车间,周振山看见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跟上,便背着手,径直朝一车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一车间这时候还没开始动工,机器都静静地趴在那里。
但厂里也知道今天是月初保养的大日子,早就安排了专人提前开了门等着,倒是不至于让周振山吃了闭门羹。
同样是车间,这一车间的气派明显就比机修和修配车间要敞亮得多。
厂房更高,空间更大,地面刷着墨绿色的防滑漆,擦得锃亮。
车间里头摆放的,大多都是些彪悍笨重的大型生产设备。
透过它们那冰冷厚重的构架、布满磨痕的机身,陈守望甚至能够想象出它们开工时的场景,
马达嘶吼、刀具咬合,将一块块毛坯锻造成规整的机器零件。
有能啃得动厚重大铁块的龙门刨床,刨刀来回起落间,哐当巨响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铁屑飞溅如碎星;
有布满操控手柄与密密麻麻旋钮的立式铣床,铣刀高速转动时发出尖锐的嗡鸣,
机身被常年的机油浸得发亮,却依旧透着工业机器的粗粝劲儿;
一旁整齐排列着几台普通机床,床头箱上的刻度盘被磨得光滑,卡盘死死咬着工件,
转动起来带着沉稳的轰鸣,铁屑顺着导轨缓缓滑落,在机床旁堆起薄薄一层;
还有两台钻床立在角落,长长的钻杆笔直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