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在这边也确实没啥太要紧的活儿,就先去趟档案室那边了。”
“我脑子笨,再加上那些设备的资料肯定也不好啃,估计得有一阵子都得泡在档案室了。”
“要是车间里有啥要紧的事情,你喊我一声,我马上就回来。”
听到陈守望这番实诚话,楚建国却是哈哈一笑,亲热地伸出大手,在他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陈老弟,你这说的是啥见外话!”
“你有正经的学习任务,就赶紧踏踏实实地过去,认认真真的学习就行。”
“车间里这么多号人都在呢,真要是出了啥突发情况,难不成还能就缺了你这一个人不成?”
“你放心,这里有我给你兜着底,我要是兜不住了,还有你师父在后头顶着呢。”
“你就放一百个心,安安心心地过去,千万别分出心来惦记这边。”
“我可看不懂资料里的那些鬼画符,
当初车间里还曾经号召过学习那玩意儿来着,可我刚瞅两眼,就跟中了邪术似的,只觉得晕头转向。”
“你早点把那些技术资料给啃透了,往后指不定哪天设备闹毛病了,我们这些大老粗,还得指望你过来给我们指导工作呢!”
面对楚建国这毫不掩饰的夸赞和信赖,陈守望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摆了摆手,笑着说道:
“楚大哥,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子了。”
“我这刚入门的小学徒,哪有那通天的本事?”
“不过你放心,我会尽快把能学的都学到手,也好早点回来车间,跟着大家伙儿一起把生产搞上去。”
下意识地用手按了按上衣口袋里那张被叠得方方正正的条子,感受到它硬实的触感,陈守望心中大定。
跟楚建国又简单的寒暄了两句,他便转过身,迈开步子,朝着档案室所在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虽然没去过档案室,好在厂里有保卫科的同志在巡逻,陈守望边走边打听,很快就找到了档案室。
那是厂区深处一栋僻静的灰砖小楼,墙上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跟前面机器轰鸣的生产车间仿佛是两个世界。
他上前敲了敲门,里头半天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片刻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条缝,一个头发花白、干瘦寡言的老头探出半张脸,警惕地上下打量着他,这人应该就是管档案的吴光辉了。
陈守望赶紧把周振山开的条子递过去,简单说明了自己的来意:
“吴师傅,我是厂里新来的学徒工,师父安排我来这儿找点我们厂生产设备的资料先学习着。”
“这是我师父开的条子,你看看这样成不,能放我进去不?”
吴光辉接过条子,凑到眼皮子底下仔细端详了一阵,认出是周振山的亲笔,
又认真看了上面写的内容,的确是跟陈守望说的一样,这才“嗯”了一声,利索地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
可还不等陈守望抬脚,吴光辉就伸出胳膊拦住陈守望,语气硬邦邦地叮嘱道:
“进来是进来了,但是得跟着我,可别乱走。”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在前头领起了路,把陈守望带到了二楼一个靠里的隔间。
这隔间里立着一排排到顶的灰扑扑大木架子,上头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档案盒和文件夹,整整齐齐。
跟图书室不一样,同样是摆着纸质资料,这里的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子旧纸张混着樟脑丸的气味。
吴光辉指着那些架子,不咸不淡地说:
“外头都有标签,想查什么自己拿就是了。”
“手脚放轻点,可别把东西给弄坏了。”
“按你开的条子,你只能在这片区域行动,别的地方不能去。”
“其他资料你看了也不合规矩,万一因为乱跑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你说不清楚,我这看门的也得跟着吃挂落。”
对于吴光辉这番公事公办的警告,陈守望自然是不会有任何意见,他当即微微欠了欠身,规规矩矩地应了下来:
“吴师傅教训的是,我肯定不乱跑,就在这边上看就行。”
“你要是不放心,大可以在边上坐着,看着我查就行。”
吴光辉却没搭他这茬,只是自顾自地转身,走到隔间斜对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拽过一把旧板凳坐了下来。
陈守望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起了吴光辉。
那角落看似随意,实则极为刁钻,既能把着门口进来的动静,又能将对面的书架和自己这边的位置全都收在眼底,进出的人想动什么手脚都瞒不过这双眼睛。
难怪这人能被安排到档案室这么要紧的地方来,光是这份缜密的心思,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至于陈守望自己,他本来就没有什么偷鸡摸狗的心思,自然是一点心虚都没有。
他大大方方地转过身,开始在那些高大的书架上搜寻起来。
陈守望的目光掠过一排排标注着各类机床名称的标签,最终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推开了那个标注着“东芝BT-8D”的木柜门。
为什么一上来就挑这最难的镗床下手,而不是先找台简单点的设备循序渐进,倒不是陈守望好高骛远,而是有着他自己的考量。
一来,探查镗床的隐患才是他这次来档案室的真正目标,不把它搞清楚,别的看再多也是舍本逐末。
二来,有那神奇的小地图指引,陈守望总能找到最合适、效率最高的学习路径,事半功倍,自然没必要刻意按部就班,从简到繁的学习。
真要是中途发现缺了什么基础知识,到时候按照小地图的指引,再回来补就是了。
这样想着,他定睛往档案柜里一瞧,眉头便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
即便是隔着那层落了些灰尘的玻璃,他也能清晰地看到,相比于旁边几个标注着国产普通机床、里头资料塞得满满当当的档案柜,
眼前这个属于镗床的柜子,里头的资料明显要单薄得多,只有孤零零的几份文件袋,显得空空荡荡的。
看来师父周振山的话还真不是杞人忧天,厂里的师傅们对于这台进口镗床的内部结构,了解确实少得可怜。
这不是他们不想学、不肯努力,而是连最基本的学习渠道都没有,想学都找不着庙门。
陈守望微微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感慨,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将摆在最上头的那份厚厚的文件袋取了出来。
可才刚把里头装订好的说明书拿到手,目光扫过封面,他整个人就愣住了——这场学习,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因为这份说明书,除了封面上印着一副代表镗床结构的简图之外,其余的文字部分,赫然全都是自己只能勉强认得半个字的日文。
难怪楚建国之前会说这些都是看不懂的鬼画符,这话说得还真是一点没掺假,
因为陈守望也同样是两眼一抹黑,对着上头的内容,颇有一种束手无策的感觉。
这还仅仅只是个封面而已!
他不死心地又翻开了第一页,映入眼帘的,即便是那些可能只是最基本目录索引的词条,也依旧是他完全无法理解的天书。
一行行整齐却又冰冷的铅字,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说明书重新合上,转身快步走到了吴光辉跟前,脸上带着一丝无奈和赧然,诚恳地请教道:
“抱歉,吴师傅,我可能有点太高估自己的能力了。”
“东西我是找着了,但那上头的字,我是一个都看不懂。”
“我想跟你打听打听,咱们这档案室里,有没有那种能对照着看的翻译字典,又或者是以前哪位懂行的前辈,在查阅时留下来的学习笔记?”
“要是能参照着看,兴许还能摸到点门道,远比我就那么直接硬啃来得实在。”
面对陈守望这客客气气的求助,吴光辉却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敷衍:
“看不懂?看不懂那就自己想办法弄懂去。”
“我要是能懂那么多,那我也不搁这儿看门了。”
“我只能告诉你,这档案室里,既没有你要的什么字典,也没有啥前辈留下来的笔记。”
“这些玩意儿搁这儿都多少年了,你还是头一个跑来问这个的。”
吴光辉的话虽然不好听,但却是把陈守望想知道的信息都给说出来了。
他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心里也不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依旧客客气气地对吴光辉道了句谢:
“行,那就多谢吴师傅指点迷津。”
“我也不在这儿干耗着呢,先出去一趟,找点有用的辅助资料,回头再来。”
说完,他便将那份看不懂的说明书重新放回了档案柜里,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坐在角落里的吴光辉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鼻子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他守着这冷冷清清的档案室已经好些年了,见识过无数被领导或者师父硬逼着过来学习的年轻工人。
他们兴冲冲地来,都试图从这些铁柜子里挖出些能一步登天的宝贝知识,
可无一例外,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无比沮丧地发现,获取知识的过程,其实是全世界最枯燥、最无聊的事情。
尤其是在面对这种难度极高、连门都摸不着的天书时,放弃就成了最简单直接的选择。
这个叫陈守望的,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甚至表现得比之前那些人更没耐心。
以往那些人好歹还会装装样子,翻上几页,在桌子前硬熬上小半天才走。
这小子倒好,前后连十分钟都没待够,就找了个这么蹩脚的借口,溜得比兔子还快。
也正因如此,吴光辉打心眼里瞧不上这个不知上进的年轻人。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就是个看门的,跟人家非亲非故,犯不着多嘴去管闲事。
不仅落不着个好,还容易得罪人。
顶多也就是下次这小子再来,自己懒得搭理他就是了。
陈守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是因为看清了做无用功是浪费时间,选择立刻去寻找更有效率的方法,
落在吴光辉眼里,竟被误解成了偷奸耍滑。
不过,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主动去解释什么。
他向来信奉一个道理——行动,远比言语更有力量,才是最好的解释。
出了档案室,陈守望的脚步半点不含糊。
他翻身跨上停在楼下的自行车,一溜烟就往机修车间的方向猛蹬。
倒不是他打算继续回车间去干活儿,而是他必须得回去正儿八经地请个假。
这是做人做事的基本规矩,遵守了,也是对自己、对师父名誉的一种保护,他自然不会因为怕这点小麻烦就玩忽职守,随意旷工。
几分钟后,他敲开了车间主任王德发的办公室门,
简单几句话,把自己打算去新华书店买字典,所以需要请半天假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王德发说了。
王德发听完他的话,明显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
不过他倒是没有半点要为难的意思,反倒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陈守望别急,然后好心地开口提醒道:
“小陈啊,你说的是档案室里那些个设备的资料吧?”
“那些东西,的确是有不少都不是咱们自己字写的,要是没点基础,硬读起来那可是寸步难行。”
“不过,你要是打算去买书的话,得有个心理准备。”
“如果只是想买本基础的英汉词典,那倒好说,县里的新华书店应该就有现成的。”
“可你要是想买能看懂那些日文说明书的相关字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