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赵有德那么一激,刘红旗更加愤怒了,当即就准备冲上去进行物理沟通,却是被坐在他对面的陈守望不动声色地拦住了。
不等刘红旗发作,陈守望便慢悠悠地开了口:
“这位赵有德师傅,我有印象,好像是厂里的五级钳工,出了名的手上功夫了得,
想来你这次应该也是要参加晋升六级钳工的考核吧?”
虽然不知道陈守望那么问的用意是什么,但这事儿可以说是全厂皆知的事情,赵有德倒是不怕,直接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
“的确是有那么一回事儿。”
陈守望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追问道:
“既然赵师傅能参加这次的晋升考核,想必对接下来的考核很有信心吧?”
听到陈守望那么问,赵有德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陈守望那张看起来略显俊俏的脸庞在他眼中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这问题,他到底要怎么回答?
回答自己有信心?
那对方又用刚才自己怼刘红旗的话来怼自己,自己又该怎么应对?
难不成要回答自己没信心?直觉告诉他,那么回答肯定也不太对。
然而就在赵有德打算找个借口避开这个话题的时候,刘红旗却是抢先一步堵住了他的退路:
“赵有德,咋的,你这次是没信心通过晋升考核吗?”
别看刘红旗在陈守望面前和和气气的,但那是对自己人。
在赵有德这种主动凑上来找麻烦的人面前,他可是一点都不会客气。
被刘红旗那么一逼,赵有德下意识就想要反驳,说自己肯定是有信心通过考核的。
但是就在这话即将说出口的时候,赵有德忽然露出了一个看破一切的表情,瞬间改了口:
“我当然不像刘师傅那么厉害,也不知道有什么依仗,所以还真没你那么大的信心能通过考核。”
下意识看了一眼陈守望,刘红旗暗道自己这个师弟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他没有帮着自己争辩有没有猫腻的事情,反倒是三言两语又把问题给踢了回去。
这赵有德也是昏了头,被自己顺势一逼迫,就露出了如此大的破绽。
对待敌人,尤其是胆敢阴自己师父的敌人,刘红旗可从来都不会手软,当即乘胜追击道:
“既然赵有德你自己都没信心能通过晋升考核,那你怎么不把宝贵的名额让出来,让给厂里其他有信心能够通过晋升考核的五级钳工?”
“你这种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行为,可是有些不太道德。”
察觉到自己上了陈守望的当之后,赵有德脸色一沉,冷冷地回道:
“这参加考核的人员名单可是厂里定的,由不得我做主。”
“刘师傅,你要是有意见的话,可以去向厂里反映。”
“只要厂里愿意换人,我随时可以配合厂里的工作。”
赵有德可谓是狡猾到了极点,瞬间又将皮球踢了回去。
考核人员名单这种东西可不是随便定的,而是由厂里领导商议决定的。
想要更改,自然也不是刘红旗或者赵有德三言两语能够左右的。
也正是因为有恃无恐,他才敢那么大放厥词。
毕竟盯着这两年一次的考核机会的五级工可不少,赵有德又怎么可能为了跟刘红旗置气,把自己参加考核的机会给整没了。
甚至刘红旗也没真打算拿参加考核的人员名单做文章,只是故意恶心赵有德罢了,算是扳回了一程。
只是刘红旗这边是偃旗息鼓了,但陈守望可没有打算就那么放过赵有德,他真正手里拿捏着的杀招才刚要亮出来呢。
听了赵有德的话,他故作恍然大悟地补了一句:
“原来赵师傅自己也没信心能够通过这次的晋升考核啊,那想来这次应该是没法子通过了,除非你有什么特殊的手段。”
这话一出,赵有德看向陈守望的眼神也越发阴沉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陈守望竟然是那么个不好招惹的人,几句话就把他逼到了墙角。
现在要是继续纠缠下去,吃亏的还是他自己。
毕竟按照面前这两人的说法,这次他要是没能通过考核,那就是占了别的五级工的考核名额,占着茅坑不拉屎!
这次他要是通过了考核,那就是使了什么特殊手段。
那么算起来,三言两语之间,他便已经里外不是人了。
赵有德当即黑着一张脸,找了个生硬的借口,硬邦邦地回道:
“小陈是吧,饭不能乱吃,话也不能乱说。”
“我那叫谦虚,谦虚,懂不懂?”
“你以为谁都跟刘师傅一样,本事没多少,口号却是喊得响亮?”
然而陈守望却是毫不退让,针锋相对地回道:“赵师傅,这话你可就说错了。”
“刘大哥不仅口号喊得响亮,在行动上也是实打实的。”
“为了备战这次考核,他可是专门请了一个月时间的假,白天在图书室里看书看到天黑,晚上更是不舍得浪费一点时间,还要在家里复习到半夜。”
“都那么努力了,说自己有信心能通过晋升考核,有问题吗?”
不等赵有德反应,陈守望继续追问道:
“对了,赵师傅,我们坐的这位置也不在道边上,你也不顺路,又没端着饭,怎么专门跑过来一趟?”
“难不成你就是专程来打击刘大哥的信心的,好提前为自己减少一个竞争对手吗?”
“你有这心思我能理解,毕竟想上进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你好歹对着外厂的对手使去,别对着自己人使手段啊!”
此话一出,食堂里顿时热闹了起来。
原本正在看热闹的工人们顿时觉得桌上摆着的饭菜也不香了,纷纷小声议论了起来。
“对啊,那位同志说得在理。
刘师傅坐的地方压根不在道上,赵师傅手上也没端着饭,怎么会专门走到这儿来的?”
“难不成还真被那位同志说对了?赵有德这是故意过来给刘师傅添堵的?”
“啧啧,都是一个厂的,耍这种心眼子,也太不地道了。”
“怪不得刚才阴阳怪气的,原来是存了这份心思,亏我还以为他就是嘴欠呢。”
听到众人的议论声,饶是赵有德脸皮再厚,这下子也慌了,连忙出声解释道:
“小陈,你可别瞎说,我就是过来关心关心刘师傅的情况,毕竟我们也算是一起参加过几次考核的老相识了。”
也难怪赵有德会那么慌,这事儿要是坐实了,一个破坏团结的帽子可就摘不掉了。
在这个时候,这项罪名虽然不是实打实的罪,但若是真上纲上线了,那可真就是上称千斤重了。
这时候,刘红旗站了出来,毫不客气地补了一刀:
“我觉得赵有德你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的手上功夫吧,毕竟我觉得,你刚才说自己没信心通过的时候,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至于我这边,就不劳烦你瞎操这个没用的心了!”
面对刘红旗的呵斥,赵有德憋得整张脸都红了,到底是没再憋出个屁来,
只是狠狠剜了陈守望一眼,然后猛地一甩袖子,便愤怒地走了。
看着赵有德狼狈离去的背影,刘红旗和陈守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刘红旗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感慨道:
“还真是头一次见有人上赶着过来自取其辱的。”
“就是守望啊,你那么刺激他,难道就不怕这小子给你穿小鞋吗?”
“我可是瞧见了,那小子临走的时候,那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陈守望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笃定:“怕?我怕什么?”
“我行得正坐得端,身正不怕影子歪,他那阴损手段使不到我身上来。”
“要是正规渠道,有师父师兄护着,这前进机械厂又不是他家开的,难不成还能把我怎么样了不成?”
“真要是把我怎么着了,不就是一份工作吗,不要不就好了。”
这最后一句话,陈守望说得铿锵有力,里面全是实打实的底气。
但刘红旗明显是误会了他的意思,还以为他是在说气话呢,当即便拍着胸脯保证道:
“守望,这赌气的话你可就别说了,被别人听了去可不好。”
“你放心,只要你不干那犯法的事情,我和师父罩得住。”
“这次的考核我一定争口气,让赵有德那小子好好看看,我刘红旗到底是不是只会喊口号!”
估计赵有德做梦都想不到,自己这一顿操作,非但没能影响刘红旗的心态,反而让他更加斗志昂扬了。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之后,刘红旗紧绷的心态倒是舒缓了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吃过饭后,两人照例是去了图书室。
跟以往不同,这次在陈守望路过郑怀仁身边的时候,对方像是有意为之一般,猛地干咳了两声。
陈守望秒懂了对方的意思,知道郑怀仁这是有事情要找自己呢。
当即停下脚步,向郑怀仁投去了一个疑惑的目光,压低声音问道:
“郑师傅,你这是有啥事要吩咐的吗?”
郑怀仁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陈小子,你就没啥要问我的吗?”
被郑怀仁那么一问,陈守望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犹豫片刻,反问道:“你觉得我该问点什么?”
郑怀仁被陈守望这一副虚心请教的模样气得够呛,把脸一板,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没啥事儿,你滚蛋吧。”
陈守望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继续往前,跟上了刘红旗。
他实在是搞不懂郑怀仁在跟自己打什么哑谜,这边刘红旗又忙着巩固知识,他自然是办正事要紧,没那个闲工夫跟郑怀仁在这儿玩猜谜游戏。
看着陈守望那毫不犹豫离开的果断背影,郑怀仁感觉自己更加生气了,暗道这小子真是有些不识好歹。
自己都主动暗示他有问题可以向自己请教了,他竟然还无动于衷。
难不成对方在学习那本《数控机床基础概论》的时候,就没遇到什么不理解的问题吗?
不,这不可能!
那本书有多难学,他自己心里可是有着数的!
肯定是因为语言不通,再加上只能偷偷摸摸地学,导致对方学得太慢,所以暂时还没遇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