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望顺从地点了点头,然后就那么跟着楚建国走了。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安份守己,单纯就是因为他已经获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昭和四十八年岛国东芝芝浦制作所生产的卧式精密镗床;】
【型号:BT-8D;】
【保修期:10年(1973年5月13日-1983年5月12日);】
【状态:设备存在潜伏性机械隐患,损伤持续累积,每次启停运行均存在故障诱发风险。】
【备注:通过聆听镗床不同部位的敲击回音,你隐约感知到,故障似乎集中在主轴传动模块上。】
主轴传动模块上吗?得到这个答案的陈守望也松了一口气。
如果问题出现在芯片之类的东西上面,那么以自己现阶段的能力,还真未必能够进行维修。
但如果是出现在主轴传动模块这种纯机械硬件上的话,仔细琢磨琢磨,还是有那么一丝维修的可能性的。
只是陈守望这些天虽然学了不少知识,对镗床的基础构造和原理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但是对其中的复杂模块,尤其是主轴传动模块的了解还是不够透彻。
这样想着,陈守望下意识看向了自己的挎包——那里面,正静静躺着郑怀仁给自己的那本《数控机床基础概论》,
以及自己去望北地区新华书店买的几本词典,鼓鼓囊囊的,早上甚至被楚建国取笑说这是把家给搬来了。
这本书自己已经在昨天加班加点地看完了,也是时候还回去,再问问郑怀仁那边是不是有更深奥一些的资料了。
最好是关于镗床主轴传动模块的,也能让自己在维修这台镗床的事情上更有把握一些。
这样想着,已经走出一车间的陈守望对楚建国笑着打了个招呼:
“楚大哥,我那边还有不少学习任务,就先不跟你回机修车间了。”
楚建国知道他是个学习狂人,也没多留,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
“行,那接下来的事情你就自己安排,我也得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不过几分钟的功夫,陈守望便来到了图书室。
推开门之后,不出意外,他看到了正歪靠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的郑怀仁。
这状态就是一个典型的混日子等退休的糟老头子模样,任谁也想不到,他竟然是个领着一百多块钱一个月工资的高级工程师。
面对陈守望的到来,郑怀仁又是一道习惯性的冷哼伺候。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郑怀仁最近好像有点不太欢迎自己的样子,但现在毕竟是陈守望有求于对方,自然是得拿出态度来。
他当即便将那本《数控机床基础概论》从挎包里取了出来,毕恭毕敬地双手递了过去:
“郑师傅,你瞧瞧这书有问题吗?”
看到陈守望递过来的书,郑怀仁惊得直接从藤椅上站了起来,大声质问道:
“陈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郑怀仁的质问,陈守望也有些莫名其妙,一脸无辜地回道:
“什么意思?当然是还书的意思了。”
“还书?你还敢跟我说还书!”郑怀仁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却是没去接书,
“陈小子,我真是看错你了!”
“我本以为你是个肯下苦功夫的好苗子,这才把压箱底的东西拿出来给你看。”
“你倒好,这才半个月不到的工夫,就把书给我还回来了?”
“怎么,遇到一丁点困难就轻易放弃了?”
“古人说得好,‘锲而舍之,朽木不折;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你连这点恒心都没有,学什么技术!”
“程门立雪的故事你难道没听过?人家为了求学,大雪天在门外站了一宿。”
“你呢?翻了几页看不懂就撂挑子,你对得起我这本书吗!”
也难怪郑怀仁会那么想,毕竟在他的视角里,陈守望才把书拿去了一阵子,说不定连翻译都还没翻译完呢。
自己还在这边等着他遇到困难来向自己请教,现在陈守望直接把书还回来了,不就是放弃了的意思吗?
看到郑怀仁那张因为生气而吹胡子瞪眼的脸,陈守望更觉莫名其妙了:
“郑师傅,等等,你刚才说的都是什么东西,我怎么觉得自己有点听不懂?”
“什么叫做遇到一丁点困难就放弃了,我好像压根没遇到什么困难啊。”
“我把这本书还给你,单纯就是因为我看完了,打算再问问你,有没有关于镗床方面的合适的书可以接着学习。”
也许是因为陈守望这番话实在是太过震撼,看着陈守望那张写满了真挚的脸,郑怀仁还是忍不住问了句: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陈守望觉得自己被郑怀仁这么质疑,很有必要为自己正名一下。
他当即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我就不是那种爱开玩笑的人,尤其是不会跟像你这种德高望重的长辈开玩笑。”
“要不这样吧,这本书随便你抽哪一段来考我,只要你能难住我,我立马向你道歉认错,并且以后再也不来打扰你。”
听到陈守望这么硬气,郑怀仁也来劲儿了。
他当即把那本《数控机床基础概论》接了过来,随手翻了一页,指着上面一大段英文对陈守望说:
“陈小子,你说说看,这段话翻译过来是什么意思。”
陈守望只扫了一眼,便不假思索地对答如流,将那段话的完整意思用中文清晰准确地翻译了出来,
连其中几个冷僻的机械术语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听完之后,郑怀仁的眉头却是皱了一下。他指着其中两个单词,再次追问道:
“你说说看,为什么这两个单词会翻译成这个意思?”
陈守望却是不慌不忙地从挎包中将那本厚厚的英汉词典拿了出来,快速翻到了其中的某一页,指着上面的词条解释道:
“这是这两个单词在机械领域的一个比较冷门的用法。”
“你看,这里写得很清楚,它们跟这一段文字里的其他术语组合起来,在这个句子的语境里,就是这个意思。”
郑怀仁点了点头,却仍旧不肯就此罢休:
“这次就算你对了。”
“不过我可不是那么好打发的,刚才那只是这本书里最简单的一个问题,而且位置还是非常靠前的。”
这样说着,郑怀仁快速往后翻了很多页,直接翻到了这本书的中间位置才停歇,然后指着一段密密麻麻的日文说:
“那你再说说这段日文是什么意思。”
陈守望依旧面不改色,只低头看了片刻,便再次对答如流,将那段日文的内容一字不差地翻译了出来,
甚至连其中几处微妙的技术表述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连续两次的回答一点没差,直接惊到了郑怀仁。
但他还是不死心,又随机翻了好几段不同语种的内容让陈守望翻译,却都被一一轻松化解。
他的眉头也皱得跟拧紧了的麻花似的,仿佛能夹死一只苍蝇。
沉思片刻,郑怀仁换了个路数,沉声道:
“看书可不能光看明白字面上的意思,还得知晓字面之下的含义。”
“你来说说看,这段内容所说的传动原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面对郑怀仁的追问,陈守望却是没直接回答,而是转身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机械设计手册》,快速翻到了其中的某一页,
对照着上面的一副结构简图,条理清晰地解释道:
“你看,根据这一段的内容,再结合这张图上的传动结构,它的意思其实是这样的……”
不死心的郑怀仁又随机抽了几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考问陈守望,但是结果都一样——陈守望对答如流。
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对于这本书的内容,他早就已经学习透彻了。
只是这种学习速度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了,让郑怀仁彻底沉默了。
再联想到自己前阵子那番又是暗示又是端架子的滑稽表现,他只觉得丢脸无比,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他这几十年的江湖也不是白混的,愣是没让陈守望在他脸上瞧出来半点窘迫。
只是郑怀仁最终还是泄了气,忍不住朝陈守望问了一句:“这书你以前看过?”
这问题问得陈守望一愣,他哭笑不得地答道:“没看过啊。”
“我要是看过了,上次还能求着你让你给我看吗?”
郑怀仁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什么怪物:
“你要是没看过,怎么学得那么快?”
“我记得周振山不是说过,你看那本《柴油机构造与维修》都看了一个月。”
“这本书明明更难,而且还是好几种外语写的,光是翻译就要费不少时间,怎么可能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里就消化了?”
面对郑怀仁的质疑,陈守望坦然解释道:
“之前那本《柴油机构造与维修》看得慢,很正常啊。”
“那时候的我一点基础知识都没有,可以说每看一段都需要找对应的参考书来辅助理解。”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已经有了足够扎实的基础了,看书效率自然能够提高不少。”
“至于翻译的问题,别看这几本词典厚实,其实日常常用的词汇也就是那大几百个,真要是偶尔遇到了不会的单词,我再找词典对照着看看不就行了吗。”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诚恳地切回了正题,
“郑师傅,我这次来找你是有正事儿要做的。”
“我就是想问问,你这里还有没有更加深入一点的书,最好是关于镗床方面的。”
“我多学点,总归是没有坏处的。”
然而郑怀仁却是没动。
他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陈守望,眼睛跟探照灯一般,仿佛想要透过陈守望这张人皮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什么怪物。
半晌,他才将书收了回来,干咳了一声,硬邦邦地回道:
“你以为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些金贵的书是能随便乱摆的吗?”
“要书可以,不过得下午来拿了,我中午抽空回去一趟。”
这明显是郑怀仁的借口。
毕竟之前那本《数控机床基础概论》不就是被他堂而皇之地藏在休息室里面吗?
只是他也不可能说自己是没预料到陈守望的可怕学习进度,所以压根没准备接下来的书,自然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应付陈守望。
听到郑怀仁答应,陈守望喜出望外,连忙拱手道:
“郑师傅,可真是太感谢你了,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那就那么说好了,我下午过来拿书,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