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郑,你把手头的活儿搁一搁,过来帮着小陈同志办下手续。”
那年轻人应声抬起头,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梳着三七分的头,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他放下笔,麻利地站起身走过来。
等小郑走过来之后,孙科长又嘱咐道:
“小陈是头一回来咱们厂,厂里这些科室分布他不熟,胳膊还带着伤。”
“你办完我们这边的手续,抽空带他把该跑的地儿都跑一遍,省得他自个儿瞎转悠,也省事儿。”
小郑点点头,脸上带着和气:
“好嘞,孙科长你放心,交给我了。”
话音刚落,他转向陈守望,笑着招呼:
“陈同志,我叫郑东来,来,先在我这儿把基本信息登个记。”
陈守望当即便跟着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郑东来手脚麻利,很快便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表格,翻到空白的一页,钢笔蘸了蘸墨水,一边问一边填:
“姓名——陈守望,对吧?哪个守哪个望?”
“守护的守,盼望的望。”
“籍贯?红旗公社陈家屯?嗯,好。家庭情况——父母都健在?有没有兄弟姐妹?就你一个?成。”
他笔尖在纸上走得飞快,一行行工整的钢笔字落下来。
填到“工种”一栏,他抬起头:
“你的事情厂里早就跟我说了,分配到机修车间,钳工学徒,周师傅的徒弟,对吧?”
陈守望点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小郑在那一栏写下一行字,又翻出另一张表格,指着下头空白处:
“在这儿签个字,摁个手印。”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蘸水钢笔递过来,又从抽屉里翻出个红印泥盒子,揭开盖儿,推到陈守望手边。
陈守望用左手接过笔,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又伸出食指在印泥里按了按,在那签名下头摁了个红彤彤的指印。
小郑接过表格,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成了。”
“学徒第一年的生活补贴,一个月十八块五,加上粮贴一块,总共十九块五。”
“头一个月的不赶趟了,下个月十号发工资,到时候直接去财务科领。”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盖着红戳的纸,递给陈守望:
“这是商品粮供应证明,你收好,往后领粮票、买商品粮,都得靠这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有个事儿得跟你说一声——你这户口还在村里,粮食关系也还在生产队呢。”
“你得先回你们大队,把转移粮食关系的证明开出来,回头送到咱们厂行政科,这事儿才算彻底办妥。”
“不然每个月那商品粮,可领不出来。”
陈守望接过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贴身口袋里,点头表示感谢。
郑东来把桌上的表格归拢好,站起身:
“走吧,趁着这会儿还早,我带你把该跑的科室都跑一圈。”
“头一回来,找不着门是正常的,多跑两趟就熟了。”
陈守望跟着他站起身,点点头:“麻烦郑同志了。”
小郑摆摆手,领着陈守望出了劳资科的门:
“嗐,客气啥,叫我郑大哥就行。”
“你来我们厂上班了,那就是自己人,没必要那么生分。”
两人先去保卫科。
小郑轻车熟路地推开门,跟里头一个穿制服的中年人打了声招呼,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
那人上下打量了陈守望几眼,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壳小本,翻开,
在里头的表格上登记了姓名、车间、工种,又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厂牌,
上头印着“前进机械厂”几个红字,空白处拿钢笔填上“陈守望”三个字,盖上保卫科的戳。
他把厂牌递过来,又递过一个同样大小的出入证:
“厂牌和出入证,上班必须带。”
“进厂门、进车间,随时可能查。”
“丢了赶紧来补办,别耽误事儿。”
陈守望把东西贴身收好,用力点了点头,笑着说:
“记着呢,准不得忘。”
只是才刚出保卫科的大门,一道极小的声音便透过半开的门缝飘进来:
“这小子就是救了周师傅那人?也真是运气好,竟然能当上周师傅的学徒。”
另一个声音接道:
“可不是嘛!那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了,一步登天啊!”
“咱们在厂里熬了这几年,还是个二级工,人家倒好,一进来就是周师傅的徒弟。”
“周师傅是谁,厂里唯一的八级工,跟着他,前途无量啊!”
声音渐渐远去,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郑东来也听到了两人的谈话,下意识朝陈守望看了过去,
却发现对方只是垂着眼皮,脸上没啥表情,像是没听到两人的谈话一般,
暗道对方还真是沉得住气,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的年轻人的脾性。
当即咧嘴一笑,顺势帮着解释了几句:
“守望啊,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就是嘴碎。”
“咱厂里几百号人,啥样人都有,听蝲蝲蛄叫还不种庄稼了?”
第23章 报道
陈守望也只是随意地笑了笑,话语里竟有着几分真诚:
“郑大哥,你说啥呢,我咋可能因为这点小事生气。”
“而且我觉得人家说得也没错,要不是运气好救了周师傅,我还在屯里种田呢,哪能落着来咱们厂当工人这好事儿?”
这话倒是让郑东来有些不太好接了,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便又领着他去了劳资科隔壁的证件办理处。
那是个十来平米的小屋,里头一台塑封机占了大半张桌子。
一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接过保卫科开的条子,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工作证芯子,
拿钢笔工工整整填上陈守望的名字、所属车间、学徒身份,
又盖上“前进机械厂劳资科鉴证”的红戳,塞进塑封膜里,往塑封机上一过。
“滋——”一声响,一张崭新的工作证就出来了。
老师傅把还带着点热乎气的卡片递给陈守望:
“收好了。”
“这是你在厂里的正式身份凭证,往后跟师傅去各车间干活,有时候也得出示。”
“可别弄丢了,补办麻烦。”
陈守望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硬塑料封皮,里头那张纸上的字迹清晰得很,自己的名字印在上头,
旁边是那张黑白一寸照片,是刚才保卫科的人现场给他拍的,笑得有点僵,但好歹是自个儿的模样。
他小心地把工作证揣进贴身口袋,跟那商品粮证明搁一块儿,对老师傅应了句“准不得丢”,这才跟着郑东来离开了。
两人接着往行政科走。
穿过一条走廊,拐了个弯,就看见挂着“行政科”牌子的门口。
郑东来推门进去,跟里头的人说了几句,不多时便拎着一个布包袱出来了。
考虑到陈守望有些行动不便,他直接将包袱拿着,向陈守望解释道:
“里面是两套新工作服,蓝布的,你回去试试,要是不合身,明天一早就来换,我提前跟行政科打过招呼了。”
“还有几副劳保手套,一顶工作帽。”
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继续补充道:
“工作服上班得穿戴整齐,咱厂规矩严,师傅们眼睛都毒,穿得邋遢了可不行,丢了咱工人的面儿。”
“这是厂里的物资,爱惜着点穿,破了可以补,别故意糟践。”
两人又接着往卫生所走。
卫生所里一股消毒水味儿,白大褂的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戴着白帽子,看着挺和气。
她让郑东来在外头等着,领着陈守望进了检查室,量了血压、听了心肺,又看了看他胳膊上的绷带,翻开病历本登记了信息。
“伤口恢复得还行,没发炎的迹象。”
她抬起头,叮嘱道,
“干活的时候注意着点,别碰水,别使大力气,下周记得去县医院拆线。”
“咱们卫生所能看点小病小痛,你这伤还是在县医院看的,后续也得回去复查。”
她翻开一个本子,填了几行字,撕下一张盖着红戳的纸递给陈守望:
“这是厂里的医疗证,收好了。”
“往后头疼脑热的,凭这个来卫生所,不用花钱。”
陈守望接过那张纸,看了看,小心地折好,跟其他那些证件搁在一块儿。
这会儿贴身口袋里已经鼓鼓囊囊的了,揣着一沓子纸片子,走起路来都有点硌得慌。
不过这些东西可不是累赘,不仅是他身份的证明,还是满满的福利!
从卫生所出来,小郑一边领着陈守望往机修车间走,一边笑着开玩笑道:
“虽然你跟周师傅肯定是认识了,但还是得带你去认个门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