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跟周振山较这个劲儿,他明明比周振山后来了足足半天,可那维修进度,愣是一点都不比周振山慢,甚至还隐隐有股子后来居上的架势。
据说,昨儿个虽然是周日,但他还是一个人偷偷跑到车间里,闷头加了一整天的班。
等陈守望今早赶到一车间的时候,发现两人已经完成了对所有轻微损伤零件的精密修复。
此刻,两人已经各自站到了一台生产设备边上,开始亲自动手,加工起了那些因为突发故障损毁严重,必须重新制造的替换零件。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大好学习机会,毕竟面前这两位都是厉害至极的老师傅。
可眼前这左右两边、截然不同的两种生产风格,却是让陈守望犯了难。
自己到底该跟着哪边学呢?
他略微思索了片刻,便不再犹豫,深吸了一口气,径直迈开步子,走向了正在操作着一台立式铣床的许立民。
这倒不是因为他觉得许立民的技术比师父周振山更好,更值得学习。
单纯是他飞快在心里头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无奈选择。
毕竟周振山是他名正言顺的师父,这辈子都跑不掉,往后多的是机会跟在身边慢慢学习。
而许立民,跟他们师徒俩可一直有些不太对付,这次能有机会近距离观摩,纯粹是机缘巧合。
一旦错过了这次,往后恐怕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陈守望自然要抓紧这稍纵即逝的时机。
毕竟,每个能爬到这种高度的老师傅,都有自己压箱底的独家方法和窍门,
那是他们几十年经验总结浓缩而成的精华,非常值得学习。
除非事不可为,不然陈守望是绝对不会想错过的。
虽然陈守望已经把脚步放得极轻,又刻意屏住了呼吸,再加上生产零件时发出的刺耳噪音,他造成的动静可谓是小到了极点。
可他到底还是低估了许立民那双可怕的耳朵。
他才刚靠到近前,便明显看到正全神贯注操作的许立民,忽然抬起头,目光如电地瞥了他一眼。
也就只是这简单的一眼,里头却似乎包含着某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像是诧异他为何没去周振山那边,又像是对他这份求学劲头的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甚至,还夹杂着一丝欣喜——陈守望能来,何尝不是一种对他能力的认可?
不等陈守望细细品鉴这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许立民已经又迅速低下头,
继续全神贯注地操作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陈守望的错觉。
既然许立民本人都没说话,陈守望自然不会自找麻烦,当季便耐着性子,像个最老实的小徒弟一般,安静地守在许立民旁边,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立民的每一个动作和手法,时不时还要抽空,掏出笔记本,在上面疯狂地记录着那些稍纵即逝的关键要点。
时间就在这高强度的观摩学习中,飞速地流逝了两天。
一眨眼的功夫,便又到了星期三。
在这期间,除了镗床维修稳步推进之外,还发生了三件不大不小的事。
头一件,便是马兴国拿着陈富贵亲笔写的条子,风尘仆仆地找到了前进机械厂。
趁着带他去一车间找刘红旗的功夫,陈守望简单的又探了探这后生的底。
陈富贵确实没有夸大其词,这马兴国,的确是个不错的苗子。
天赋有多高陈守望一时半会儿倒是看不出来,但至少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沉稳和踏实,是个肯学肯干的后生。
尤其是看到自己未来的师父刘红旗在机床边上忙碌,
还没正式拜师呢,这孩子就已经极有眼力见地在旁边端茶递水、帮忙递工具,勤快地伺候着了。
刘红旗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从他那舒展的眉头就能看出来,他对陈守望帮忙找的这个徒弟,是打心眼里认可和满意。
当然,他也没让人家孩子吃亏,当场就让陈守望帮着,先把人领去劳资科办理正式的入职手续。
毕竟早一天入职,就能早一天领工资,这既是对马兴国的照顾,也代表了刘红旗这个当师父的一种态度。
第二件事,便是许立民那一直悬而未决的晋升结果,终于正式下来了。
难怪这老小子上周敢那么硬气,敢当着厂长的面直接叫板,原来他是真有硬邦邦的底气在身上的。
他不仅顺利通过了考核,成功晋升为八级钳工。
甚至据说在考核中,综合表现相当抢眼,已经被地区那边的一家大厂给暗中看中了,朝他的档案上伸出了橄榄枝。
只是眼下全前进机械厂都憋着一股劲儿,加班加点地赶订单、修镗床,从上到下没一个人得空。
就连许立民本人,也像是早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一般,对那自己的晋升和地区大厂的青睐,半点没表现出太在意的样子。
他只是把那份通知随手往工具箱里一塞,便又转身回到了铣床前,卯足了劲儿,继续跟周振山较着劲儿。
情况特殊,厂里也只是简单地做了个公示,并没有搞什么复杂的庆祝仪式。
至于第三件事,倒也不算小,是岛国那边终于有动静了。
瞅见前进机械厂这边真的一个多星期都毫无反应,当初那个盛气凌人的外贸代理商,反倒是先沉不住气,主动把电话打了过来。
这通电话,还是刘向东亲自跑到供销科去接的。
只是对方此时的语气,早就没了当初那股子倨傲和不耐烦,反倒是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焦躁,连声音都软和了不少:
“哎呀,刘厂长,你贵人事忙,可千万别把眼前这最重要、最要命的正事儿给耽误了呀!”
“你看看,这一晃眼,可又是一个多星期过去了。”
“你这边要是再不做决定,就算到时候你愿意给再多的钱,这在时间上,人家也绝对来不及了呀!”
被外贸代理商这么一说,刘向东反倒是笑了。
他不紧不慢地拿起搪瓷缸子呷了口水,用一种成竹在胸的悠闲语气,慢悠悠地说道:
“同志,我记得我上回在电话里,可是说得清清楚楚。”
“你那边开出来的价,实在是太高了,我们前进机械厂小门小户,根本负担不起。”
“怎么着?你这时候又火急火燎地主动联系我们,难不成是跟那边商量好了,打算降价了?”
“能降到什么程度,我倒是真来了兴趣,你给好好说说。”
被刘向东那么一嘲讽,电话那头的外贸代理商也不回话,尴尬地陪笑了两声,忙不迭地解释道:
“刘厂长,我明白你是对上次那个乘火打劫的高价有意见,心里头不痛快。”
“可天地良心,这价格哪里是我一个小小的代理商能决定的事情?”
“还不是那边的几个工程师,仗着技术垄断,狮子大开口!”
“咱们也算是打过好几回交道的老熟人了,你难道还不知道吗,我夹在中间,也就只能赚点微不足道的跑腿辛苦费。”
“真正要吃肉的大头,全都在他们工程师那边。”
“他们那帮人的做派,你也是知道的,那绝对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
“让他们主动降价,那肯定是不太可能的。”
“但我这回,可真是磨破了嘴皮子,才帮你争取到了一个机会。”
“对方不会因为耽误了一周时间继续涨价,这已经是眼下我能给到的最优渥的条件了。”
“刘厂长,你要是真有心修这台镗床,最好就在今天早上,给我个准话,我立马就帮你去跟那边正式交涉。”
面对外贸代理商这听起来似乎做出了极大让步的优渥条件,刘向东的态度,却依旧是之前那般雷打不动。
他把搪瓷缸子往桌上稳稳一顿,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斩钉截铁地回复道:
“同志,我上次就跟你说得明明白白,我们前进机械厂没那么多闲钱。”
“难道你觉得,这才刚刚过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们厂就能凭空变出那一大笔钱来不成?”
“实话告诉你,我们被你们这高昂的维修费逼得实在是没辙了,已经被迫开始,尝试着自己修了。”
“反正那台镗床现在也有别的机器顶着,暂时不急用。”
“运气好,被我们厂里的老师傅给修好了,那就帮厂里省下了一大笔冤枉钱,皆大欢喜。”
“要是运气差,没修好,反正现在也不急,到时候再慢慢联系那边派人过来维修就好,不耽误事儿。”
听到刘向东这轻描淡写的描述,外贸代理商那边却是心头猛地一惊,连声音都因为过于震惊而走了调:
“刘厂长,你可千万不能乱来啊,你这是在拿你们厂最金贵的设备开玩笑,拿你们厂的前途和未来开玩笑!”
“你们厂那台镗床我记得,我跟你说句交底的话,那台镗床,你们自己是绝对不可能修好的!”
听到外贸代理商这言之凿凿的断言,刘向东的眉头猛地一皱。
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当即沉声追问道:
“同志,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可别门缝里瞧人,觉得我们只是个窝在县里的小厂子,就以为我们厂里没多少技术实力。”
“不怕实话告诉你,我们现在厂里,可是实打实地有着两位八级钳工坐镇。”
“就这技术阵容,就算是拿到地区,甚至拿到省里,一些规模更大的厂子,都未必能有这么强的实力。”
“我们怎么就绝对修不好了?”
听到刘向东这带着一丝火气的质问,外贸代理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着急,把话说得太露骨了。
他连忙赔了个笑脸,急切地解释道:
“刘厂长,你千万别误会,我怎么可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的威风呢?”
“正常情况下,以你们厂现在有两位八级钳工的雄厚实力,我肯定是会相信你们能自己搞定的。”
“但是这一次,它偏偏就不正常啊!”
“实话跟你说吧,之前我为了帮你们争取加急,去跟那边协商维修排期的时候,请了一个相熟的工程师喝酒。”
“那人喝醉了酒,嘴上就没了把门的,大着舌头吹嘘了起来。”
“刚好我听得懂他们话,就听到他含糊不清地说,他们去年在给你们厂那台镗床做维修的时候,趁机在里头动了手脚。”
第161章 等等,不对劲!
说到这里,外贸代理商顿了顿,开口道:
“那个岛国工程师还扬言,除了他们亲自带专门的仪器来,不然的话,就算你们请来再利害的人,也绝不可能把镗床修好。”
“不仅修不好,还会因为误判,导致故障进一步扩大。”
“到时候,你们要是再想求着人家来修好这台镗床,怕就不是现在这个价了,少说要花上几倍的价钱!”
“甚至一个搞不好,会因为故障连锁反应,让整台镗床彻底报废!”
听到外贸代理商这番无意中透露出来的惊天消息,刘向东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下意识用有些发颤的声音追问道:
“同志,你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那些岛国鬼子,去年在给我们做正常保修的时候,竟然胆大包天,敢在我们厂那台最金贵的镗床上,故意动手脚?”
他猛地想起,周振山曾经不止一次向他汇报,说一车间的那台镗床近一年来精准度偏移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