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两人又是同门师兄弟，他找个难度不高不低、恰到好处的问题来问问，面子上也过得去。
可他万万没想到，陈守望这番简单又利索的分析，竟然句句都打在要害上，直截了当，一点都不含糊。
这水平，跟他这个干了十几年、全凭经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钳工比起来，竟然不相上下。
有些东西他知道该怎么做，可真要让他说出个一二三来，反倒讲不明白。
可陈守望不一样——他不仅知道问题出在哪儿，还能把道理掰扯得清清楚楚，连带着把那本厚书的某一页、某张图都指出来了。
这个点他确实知道，也知道要往供油提前角上弄，却没想过其中的原理。
被陈守望这么一点，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好像一下子就理顺了。
这样想着，他当即从兜里又掏出张纸来，上头记着他真正犯愁的问题，递过去的时候语气都实诚了不少：
“守望，你还真是厉害，被你那么一说，我倒是明白了不少。”
“对了，我这边还有一道难一点的题目，你帮我看看，有没有头绪？”
这个问题倒是把陈守望给难住了。
他接过来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纸上写的是一个关于柴油机高压油泵精密偶件磨损后如何判断故障点的题目，
里头涉及到喷油压力、雾化质量、回油量这些参数的综合分析，还得结合不同工况下的表现来推断。
书上倒是零零散散提到过相关的内容，可都是分散在各章各节里的，真要把它们串到一块儿，一时半会儿还真捋不清楚。
他翻了几页笔记本，又翻了翻手边那本《柴油机构造与维修》，来回对照着看，铅笔在纸上划拉了两行，又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一团黑乎乎的印子。
刘红旗站在旁边，看他那眉头拧成个疙瘩的模样，心里头反倒踏实了几分——
这才对嘛，要是连这种问题他都能不假思索地答上来，那也太邪乎了。
他张了张嘴，正打算劝一句“实在不明白就算了，咱去问师父”，
只是他话还没来得及吐出第一个字，就看见陈守望“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第75章 你这脑子……是真行
“刘大哥，你等我一下！”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窜出去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靠墙那排书架跟前，踮着脚尖在上头一通翻找。
刘红旗看得一愣一愣的，就见他从书架最高层拽下一本厚厚的书，封皮都磨得发白了。
陈守望抱着书快步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手指头在目录上划拉了几下，翻到其中一页，低着头一行一行地扫，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我记得这儿有类似的……应该是这块儿……对，就在这一章……”
刘红旗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翻书。
书页哗啦哗啦地响，陈守望的手指头在字里行间飞快地划过，忽然停住了。
“刘大哥，你看这儿！”
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把书往刘红旗跟前推了推，手指头点着其中一段，眼睛亮得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你看这段——‘当高压油泵柱塞与套筒磨损超过0.02毫米时，泄漏量将显著增加，导致启动困难、功率下降。
判断磨损部位可依据以下方法：
若冷车启动困难而热车正常，多为柱塞与套筒配合间隙过大；
若各工况下均冒黑烟且油耗上升，则多为出油阀密封不良……’”
他越说越快，手指头在书页上点得咚咚响：
“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冷车启动费劲，热车跑起来倒还行，油耗比以前高了点，排气管有时候冒黑烟——这不就跟书上写的对上号了吗？”
“问题应该就出在柱塞和套筒这块，磨损超限了，泄漏量太大，压力建立不起来。”
说到这里，他又翻回前面几页，指着另一段补充道：“而且你看这儿，书上说了，判断是柱塞磨损还是出油阀磨损，有个简单的法子。”
“把手油泵按下去，要是感觉特别轻、没什么阻力，那就是柱塞那块漏了；
要是手油泵按着费劲，可启动还是不行，那八成是出油阀的事儿。”
说到这里，陈守望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快速翻找了起来，然后指着其中一页，看着刘红旗，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
“我之前看这儿的时候就觉得这法子挺实用，专门拿笔记本摘抄了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刚才一时半会儿竟然没想起来。”
刘红旗站在旁边，盯着书上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又瞅了瞅陈守望那张还带着点兴奋的脸，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书他以前也不是没翻过，可翻两页就犯困，哪里记得住这些东西？
可人家不仅记住了，还能在需要用的时候，从一大堆书里头把对的挑出来、把对的页翻出来。
虽然陈守望忘了自己已经将知识点记在笔记本上的事情，但是能精准的找到需要的书，同样说明他的记性不差。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闷声说了句：“守望，你这脑子……是真行，我可没那么好的记性。”
陈守望却是笑着摇了摇头：“什么记性好啊，不过是看多了，刻在脑子里了。”
“刘大哥，你看看你这边还有什么需要问的吗？”
“要是没有，我可紧着书先看了。”
听陈守望说忙，刘红旗讪讪地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连带着将那张记载着问题的纸也折好揣进了兜里。
可他脚下却没挪窝，在陈守望旁边找了个凳子坐下，把那本刚招来的书拽了过来，
摊在桌上，翻到刚才陈守望指的那几页，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
刚才陈守望说得太快，他脑子没跟上趟，好些地方只记了个大概，这会儿得趁着热乎劲儿再捋一捋。
他对着书上那些段落，又拿出自己的题目对照着看，一行一行地比划。
看着看着，原本那些堵在脑子里、怎么都想不通的地方，忽然像是有人拿棍子捅了一下似的，哗啦啦就通了。
他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之前一直把问题想拧了，光盯着出油阀那块使劲，压根没往柱塞和套筒上想。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陈守望，自己这个师弟一点要受打扰的意思都没有，就那么半趴在桌上，整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时而蹙着眉头盯着书页不动弹，时而又翻回前面几页来回对照，时而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几行字，
时而又站起身走到书架边上，踮着脚尖抽出一本书，哗啦啦翻几页，又塞回去，换另一本。
刘红旗看着看着，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或许正是因为有这股子钻劲儿，人家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那本厚书啃下一半去。
他当初也觉得自己挺努力的，可现在一比，那点努力还真不够看的。
他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笔，把陈守望刚才讲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把页码和要点都标清楚。
这么一整理，那些原本零七八碎的知识忽然就串起来了，脑子里头清亮了不少。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请个假？
请上一个月，好好把理论这块补一补，备战今年的六级钳工考试。
就算最后考不过，这一个月学下来的东西也是自己的，往后干活心里头也有底。
他这些年就吃亏在理论上头，实操一点不差，可一到笔试就抓瞎。
要是这回能借着陈守望这股劲儿，把那些该补的补上……
这样想着，他站起身，把凳子归置好，压低声音说：
“守望，我有点事儿先回去一趟，下午再过来……向你请教。”
他毕竟是厂里的五级钳工，跟陈守望这种主要跟着师父学的学徒工不一样。
请长假得找车间主任批，还得把手头的活儿交接清楚，不是一句话就能拍板的事儿。
陈守望从书堆里抬起头，点了点头，也没多问：
“成，刘大哥你要是有时间，随时可以来找我，到时候咱们互相学习，一起进步。”
听到“互相学习”这四个字，饶是刘红旗这把年纪、在厂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脸上也有点挂不住了——
这哪里是互相学习，分明就是他一个人单方面向人家请教。
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就听见陈守望又开了口：
“之前刘大哥帮我解答了好多疑惑，要不是你，我哪能学得这么快？”
“今儿我应该就能把第五章看完了，后面讲的都是维修的知识，到时候估计得经常请教刘大哥，你可别嫌我麻烦。”
刘红旗一听这话，心里头那点不自在顿时散了，脸上绽开笑来，连连摆手：
“不麻烦，不麻烦！”
“师父不是说了嘛，咱们这是互相学习，共同进步。”
“还真别说，就这一早上的工夫，我觉着自己就学了不少东西。”
“今年的考核，说不定我还真能过！”
陈守望笑了笑，也没再多说，低下头又继续翻书去了。
刘红旗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轻手轻脚地转身出了图书室的门，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第76章 送表
吃过中饭，陈守望没急着回图书室，而是骑上自行车去了趟农具厂。
兜里还揣着那只特地多买的上海牌手表，购买凭证和发票一应俱全，一样不少。
之前听马胜利说过，他家住得比较远，中午一般都在办公室休息，倒是不怕会找不到人。
到了农具厂门口，陈守望给门卫塞了包大前门，请他帮忙通传一声。
没等多大会儿，就看见马胜利那道熟悉的身影匆匆忙忙地从里头跑了出来。
刚见面，马胜利就急吼吼地问：“陈老弟，你今天来找我，可是那不靠谱的赵德柱出了问题？”
“你放心，我这就跟你一起去找他麻烦。”
“欺负你，那不就跟欺负我一样吗？”
陈守望心中一暖，倒是没接这个话茬，笑了笑说：
“马大哥误会了，你面子那么大，帮我介绍的事情怎么可能出岔子？”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红色表盒，在手里托着：
“事情是这样的——多亏你帮忙介绍了那么件好事，你又不肯拿该得的介绍费，我这边也实在是过意不去。”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发现马大哥的手表旧了，有些不太好用了。”
“刚好我昨天去买手表的时候，售货员说一次买两块能打折，相当于第二块只要八折的价，能省不少钱，我就一并买过来了。”
一边说着，陈守望一边打开盒子，将里头那只上海牌手表递了过去：
“马大哥，你看看，这表样式低调，特别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