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教学方式,简直是震惊了那些偷偷往这边看的车间工人,当即就有人在角落里小声议论了起来。
“周师傅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吗?怎么感觉比平时指点咱们还敷衍啊?”
“对啊,就算是我当年学徒的时候,师父也是手把手教了快两个月,才让我自己上手的。”
“这上来就让自个儿琢磨,能琢磨出个啥?”
“之前就听说周师傅带徒弟的本事不行,现在看来好像是真的。”
“难怪刘红旗那么多年也没评上个六级钳工,搁这么个教法,换谁谁行啊?”
“被你们那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同情这小伙子了。”
“让他自个儿琢磨,怕是琢磨一个星期都不一定琢磨出名堂来。”
“这柴油机看着简单,可哪里是那么好弄明白的东西?”
被他那么一说,大家看陈守望的眼神,已经从最开始的羡慕,慢慢变成了同情。
第95章 笨法子
这时候,却是有个年纪大些的工人摇了摇头,小声嘟囔道:
“这小伙子之前还救了周师傅,他估计是没想到,自己拼了命换来的机会,最后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旁边立刻有人不乐意了,拿胳膊肘捅咕他一下:“说啥呢?你们自己还没混明白呢,倒同情起别人了?”
“这陈守望的情况我也稍微了解了些,人家之前就是个乡下穷小子,能成为八级钳工的徒弟,早就烧高香了。”
“而且周师傅虽然带徒弟的本事一般,但他自己是真有本事,而且还护徒弟。”
“不然就刘红旗那五级钳工的水平,怎么可能管着半个车间?”
“换做是我,就算教得差点,我也愿意去周师傅那边。”
众人一听,好像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儿,顿时又有些酸了,看陈守望的眼神也复杂了起来,羡慕里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不管众人的议论,陈守望此时却是已经开始对那台故障柴油机进行检查。
“咚咚咚——”
陈守望拿着个小锤子在柴油机的缸体壁上轻轻敲了敲,立刻听到了一阵沉闷的回声。
遇事不决先瞧一瞧、拍一拍,万一就好使了呢?
当然,这只是句玩笑话,陈守望主要还是想通过声音听听有没有气密性方面的故障。
毕竟气密性完整的柴油机和气密性有故障的柴油机,敲出来的声音可是完全不同的。
不过陈守望毕竟是没周振山那手听音辨病的本事,听了半天,也没从那沉闷的叮咚声中听出点什么来。
他叹了口气,暗道看来还是得拆开看看了。
好在有之前组装三台柴油机的经验,陈守望倒是不怕无从下手。他围着柴油机转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缸盖上的几颗螺栓。
他拿起扳手,一颗一颗地拧下来,又把周边的管路和线路一一拆开,每拆一样就顺手记在本子上,省得回头装不回去。
缸盖揭开之后,里头的缸套、活塞、气门就露出来了,一样一样地往下拆,曲轴、连杆、凸轮轴、喷油泵、齿轮室……零件越拆越多,工作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毫无疑问,东西总是拆比组装要容易。
陈守望也就花了十几分钟,便将这台故障柴油机拆解成了一工作台的细碎零件。
他决定用个笨办法,那就是一个一个零件地检查。虽然这种方法比较费时费力,但却是眼下最简单、最靠谱的办法。
他拿起第一个零件——一个活塞,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摸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搁到一边。
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零件他都仔仔细细地看,有疑似故障痕迹的就拿卡尺量一量,跟笔记本上记的标准尺寸比对。
有的零件表面看着没事,可拿卡尺一卡,尺寸已经超了公差,他就记下来,搁到另一边。
检查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指忽然摸到一个喷油嘴上有道细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把喷油嘴凑到灯光底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那道裂纹是从头裂到尾的。
陈守望松了一口气,暗道应该就是这里了——喷油嘴裂了,油压建不起来,雾化不好,柴油机当然没法正常运转。
不过虽然有所收获,陈守望并没有直接停手,而是继续检查起了剩余的零件。
他不能被眼前的发现迷惑而放弃了后面的检查,很多问题其实可能是不止一个零件损坏造成的。
果不其然,在检查完所有零件之后,他很快又发现了两个磨损得有些变形的气门摇臂。
一个摇臂的滚轮磨偏了,另一个的调整螺钉都弯了。
他把这三个有问题的零件单独搁在一边,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它们的位置和编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中午的下班铃响了起来。
陈守望看着满桌子的零件,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把三枚损坏的零件用布包着放进了自己的挎包,这才出了修配车间。
既然故障已经找到了,那周振山交代的事情也算是完成了,他自然也得回去复命了。
找到故障的原因只是第一步,想要解决故障,还有很多个步骤要走,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情了。
陈守望去食堂简单吃了顿饭,难得享受了一次午休,在宿舍睡到快上班的时候,才去了机修车间。
看到再次找上门来的陈守望,周振山有些诧异:“守望,你咋不多琢磨会儿,那么快就放弃了?”
陈守望摇了摇头,从兜里把那三枚故障的零件掏了出来:
“师父,这咋可能?我又不是那么容易轻言放弃的人。”
“我上午把柴油机整个都拆了,然后每个零件都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三个零件有问题。”
“既然造成故障的原因已经发现了,我现在自然是来问师父接下来该怎么做的。”
听到陈守望把柴油机直接拆了个零碎,甚至还把有故障的零件都找了出来,周振山也有些懵了:
“谁教你那么找故障的?”
“先不说肉眼观察和卡尺测量的结果存在很大的误差,不一定精准。”
“就算你的测量结果是准确的,要是每台柴油机都要像你这样拆掉之后再一个一个零件地检测,那负责维修的工人就什么事情都不需要做了,天天拆零件就行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我记得每台故障柴油机上都会有个标签,简单说明了故障检验的结果。”
“可以根据故障的情况进行针对性的检查,这样效率会高上不少。”
听到周振山这话,陈守望有些懵了:
“可是……我在那台柴油机上没看到写明故障的标签啊。”
“直接上机测试,我又怕闹出什么大麻烦来,只能用这个笨办法了。”
听到陈守望的解释,周振山这才反应过来,这一次竟然闹了乌龙。
他本人习惯自己检查,送过来的柴油机自然不需要提前检测。
更何况大家还指望着见识见识他那听声辨故障的本事,更是不会有人做提前检测那么多余的事情,阴差阳错让陈守望独自承担了所有。
在不好检测的情况下,又没有什么独特的法子,陈守望也就只能一个个零件地测了。
然而也正是这看似蠢笨的法子,最终还是解决了这个看似无解的问题。
觉察到自己闹了个乌龙之后,周振山简单解释了句,这才将陈守望递过来的三枚零件接了过来,仔细打量了起来。
他首先看到的是喷油嘴和气门摇臂,这两个零件的问题比较明显。
裂纹从喷油嘴头部一直延伸到尾部,气门摇臂的调整螺钉弯得都快成弓形了,是属于稍微认真一点就能够检查出来的程度。
至于第三个零件——那个气门摇臂的滚轮,则是稍微麻烦些。
故障得不明显,周振山还是在手里摸了两遍之后,才觉察到滚轮的位置稍微有些偏了,跟摇臂本体不在一条直线上了。
这种故障并不是非常严重,算是使用过程中的正常偏移,甚至并不怎么会影响柴油机的功能。
按照这零件的偏移程度,至少还能坚持个五年时间,要不是陈守望心细,一般人还真发现不了。
搞清楚三个零件的状态之后,周振山满脸赞许地说:
“守望,你的观察力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细致一些,这种不起眼的小地方的毛病你都能看出来,不容易。”
“不过你有没有发现这台柴油机的全部故障,还是得等我过去验证一下才行。”
“走吧,我现在就跟你过去验证一下。”
陈守望也没多想,点了点头:“师父,我全听你的安排。”
在周振山的带领下,两人又重新回到了修配车间。
看着工作台上散落得满桌子的零件,陈守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师父,我没想到你还要亲自来检验,你等我一下,我现在就把这台柴油机给重新组装上。”
话音刚落,陈守望便重新跑到了工作台边上,以极快的速度开始重新组装起了柴油机。
他的动作没有哪怕是一丝的迟疑,双手在零件堆里翻飞,拿起一个就知道该往哪儿装,
就好像这柴油机的每一个螺丝、每一个齿轮应该搁在哪里,都早已被他铭刻在心中一般。
缸体、曲轴、连杆、活塞、缸盖、喷油泵……一样一样地归位,螺栓一颗一颗地拧紧,有条不紊,一气呵成。
在陈守望的摆弄之下,原本散落在工作台上的零件被快速归拢,最终成为了一台完整的柴油机,跟送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缸体上的油污都擦干净了不少。
陈守望双手扶在柴油机上,朝周振山点了点头:
“师父,我先把柴油机放到台架上测一测毛病?”
周振山却是伸手阻止了陈守望的动作,嘴角微微翘起:
“守望,我检查故障可用不着台架。”
“今天也正好让你看看,我这八级钳工也不是白当的。”
也许是陈守望的优秀让周振山感受到了压力,他觉得自己这次得拿点真本事出来给陈守望看看,
一向不爱显摆的他,竟然也有了露一手的本事。
听到周振山这话,别说是陈守望了,几乎是整个修配车间的工人都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那些原本埋头干活的,手里的扳手都停了;
那些正蹲着拆零件的,也直起腰来伸长了脖子。
周振山那手听声辨故障的本事,厂里传了十几年,可亲眼见过的没几个,今天他们总算是能一饱眼福了。
周振山走到柴油机跟前,先围着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几眼,然后弯下腰,把耳朵凑近缸体。
他右手握成拳,在缸体不同位置上轻轻敲了几下,“咚咚咚”的声音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
敲完缸体,他又敲了敲缸盖,最后在喷油泵的位置上敲了两下,每一拳下去都换个地方,耳朵贴着听。
敲完之后,他直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说:
“这声音发闷又带着点散,应该是喷油嘴出了问题,裂纹不小,油压建不起来。”
他顿了顿,又在缸盖侧面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
“气门摇臂也有毛病,调整螺钉弯了,间隙不对,进气不足。”
说完这两句,周振山忽然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