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陈守望仓惶离去的背影，周振山却是摸了摸下巴，小声嘟囔道：
“不说还没发现，一说还真发现个问题……我这徒弟，明明长得不赖，又是个能过日子的实在人，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到现在还单着呢？”
“晚点我得跟红旗说说去，让他抽空帮守望找个合适的对象，也顺便问问他学得怎么样了，这次考核有没有把握能够通过。”
他摇了摇头，又自言自语地补了一句：“家里条件不行？什么条件能比一个八级钳工的师父还值钱？”
……
每个车间总有个来得早的人，再加上也差不多快到上班的点了，等陈守望到修配车间的时候，发现孙德胜已经坐在里面啃馒头了。
他一手捏着个白面馒头，一手端着个搪瓷缸子，吃得正香。
看到陈守望过来，孙德胜咽下嘴里的馒头，关切地询问了句：
“小陈，你怎么来这么早？吃过早饭了没？”
陈守望点了点头，把挎包放在自己的工作台边上：
“刚从食堂回来，吃了仨大馒头呢。”
“厂里就是好，能在食堂花那么点钱吃到又便宜又好的东西，搁屯里我就算花钱都未必能吃上这么好的。”
“之前可是天天吃的三合面窝窝头，不仅拉嗓子，味道也一般。”
听到陈守望的夸奖，孙德胜脸上露出几分自豪，腰板都挺直了些：
“可不是嘛！咱们厂可是出了名的，在县里都排得上号，那食堂能差吗？”
“小陈啊，看你这模样，家里可是没人当工人吧？”
“我给你说，咱们工人可是为国家建设出过大力的，这地儿啊，说是用工人血肉筑起来的都不为过。”
“别看咱们待遇好，但这些都是咱们该得的！”
只是说完这话，孙德胜眼中却是闪过一丝落寞，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一些：
“就是听说最近厂里的物资好像有些紧张，供应都有些不太跟得上了。”
这话刚落，他就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像是后悔说多了：
“你瞧我这人，就说说话不过脑子，我跟你这个年轻人说这些做啥呢？”
“放心，就算是最难的日子里，厂里也不至于让咱们挨饿，最多就是吃得差一点，至少二合面的馒头能管饱。”
陈守望点了点头，暗道这位孙师傅人倒是不错，就是有些话痨，倒也没啥坏心思，当即接话道：
“孙师傅说的我当然知道，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那么想当工人？”
“还好我运气好，刚好撞见周师傅滑倒，不然的话怕是当不上这国营大厂的工人了。”
孙德胜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笑着说：
“小陈，你可别谦虚了，周师傅也不是啥人都能看得上的。”
“再说了，你这两天的表现我可是看在眼里了，踏实肯干，你绝对是个有前途的。”
“加油，我也就是比你年长了十几岁，以后说不定我们这些普通工人还得指望你带带我们呢。”
他顿了顿，语气中也带了几分唏嘘：
“咱们厂还是得有点厉害的人物顶着，不然的话还真不一定转得动。”
“中间有好多次，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又或者是争先创优的时候，都是周师傅带头顶上的。”
“咱们这些普通工人算是厂里的基石，但还是得有厉害的人在前面带着才稳当。”
“以前还担心眼瞅着周师傅年纪大了，还没培养出个能接班的徒弟。”
“据说刘厂长为了这事儿，头发都急白了，硬塞了几个徒弟过去，但周师傅都没接。”
“不过看你这架势，这事儿估计是不用担心了。”
被孙德胜这么夸，陈守望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挠了挠头：
“孙师傅，你夸过头了，再这么夸我可就要飘上天了。”
“对了，昨天那台柴油机我加班捣鼓了下，应该是弄好了，这边还有待修的柴油机没？给我来上一台。”
听到陈守望这么说，孙德胜眼睛都亮了起来，脸上的笑更深了：
“我就说小陈你有前途！看看你的维修效率，就是跟普通人不一样，那是真有本事啊。”
“想当初我刚来修配车间的时候，别说单独修机器了，连动手都不敢动手。”
“还是在师父旁边学了快两个半月，又有师父帮忙盯着，才敢上手。”
“当时我忙活了半天，愣是没找到设备故障的原因，闹了个大笑话。”
“那狼狈的样子，我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呢。”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馒头渣：
“成，你先在这边等会儿，我去仓库那边看看还有等着修的柴油机没，给你搬一台过来。”
陈守望却是急着跟了上去，笑着说：
“孙师傅，哪里需要你费这个力气？”
“你给我指个地儿，我力气大，自个儿就能把东西搬回来。”
第97章 艰难维修
面对陈守望的主动请缨，孙德胜倒是没拒绝，只是又夸了一句：“小陈还真是勤快。”
只是到了存放故障设备的仓库边上时，看着那台还没来得及贴标签、估计是还没开始检测的柴油机，孙德胜却是骂骂咧咧地来了句：
“年轻人就是不靠谱，那小杨怎么把这还没来得及检测的也放到仓库里了？真是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扭头看向陈守望，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小陈，你看这情况……要不等小杨到了之后，先检测一下，有个初步的检查结果之后，我再让他搬到你那儿去维修？”
陈守望却是摆了摆手，笑着说：“孙师傅，反正我现在闲着也没什么事情做，要不还是由我先搬过去试试？”
“要是实在找不出毛病，到时候再让杨师傅帮着检查检查，给我指条明路？”
听陈守望这么说，孙德胜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来：“小陈啊，你这人就是太实诚，也太好说话了。”
“以后可得注意点，免得遇到坏人吃亏。”
“不过小杨得等上班之后才来，就先按你说的，先自个儿琢磨下。”
“等小杨到车间之后，我肯定第一时间让他来帮你检测下这台柴油机，他这事儿办得也忒不地道了。”
陈守望却是没多想，弯腰一使劲，把柴油机搬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推车上，不多时便搬到了自己的工作台上。
由于两人在仓库耽误了些时间，此时也已经到了上班的时候，车间里的工人也多了起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滋滋啦啦的砂轮声此起彼伏。
他们倒是没再继续扯东扯西，各自忙活各自的活儿去了。
陈守望照例是先围着柴油机转了一圈，握起拳头在缸体上敲了敲，“咚咚咚”，声音听着倒是挺正常，没听出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又敲了敲缸盖、油底壳，来回听了几遍，还是没什么头绪。
想了想，他决定还是上台架试试。
就那么干坐着、毫无头绪地在这儿猜故障也不是个事儿。
周振山说得对，将柴油机拆得七零八落、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找问题，或许能找到故障的所在。
但效率太低，到底不是正途。
他把柴油机搬到台架上，接好油管、水管、仪表，一切就绪之后，握住手柄摇了起来。
“突突突、突突突——”
柴油机转起来了，可随着测试的开始，陈守望却是下意识皱起了眉。
因为就冲这台柴油机的表现来看，不管是运行的状态、声音还是排出来的烟雾，好像都没看出有什么问题。
声音节奏稳当，排气管冒的烟是淡淡的灰白色，水温也正常，转速表指针稳稳当当的。
难不成是自己拿错了，拿了台没故障的柴油机过来？
略微思索了一下，陈守望放弃了这个念头。
柴油机维修可不是开玩笑的，不仅费时费力，还耽误时间，要不是真有毛病的话，也不会有人把这大铁疙瘩送过来修着玩。
送过来的人不傻，收下来的人也不傻，能进这个仓库的，肯定是有问题的。
随着测试时间的延长，陈守望果然发现了些不太对劲儿的地方。
这柴油机“突突突”的节奏倒是没错，但怎么好像有点不太得劲儿的样子，像是人使不上力气似的，有可能是能源方向出了问题。
这样想着，他掏出笔记本，开始记录各项数据。
转速、油温、水温、排气温度，一样一样记下来，又对照着标准数据一项一项地比对。
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从转速、油耗和输出功率的数据上来看，这台柴油机的效率要比正常情况下低了三成。
油门加到底，转速就是上不去，功率也达不到额定值。
搞清楚了故障的大致方向之后，陈守望也松了一口气，将柴油机从台架上取了下来，开始拆卸。
一般动力不足，基本上都是由燃油系统引起的，喷油嘴、喷油泵、油路，这几个地方最容易出毛病。
只是等他把喷油嘴拆下来之后，用卡尺进行精密的测量，愣是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针阀活动自如，喷油孔通透，密封面也光洁，怎么看都不像是坏了的。
他不死心地又用手指仔细抚摸，一寸一寸地感知，也没摸出什么毛刺或者裂纹。
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
陈守望无奈，只得检查起了其他可能发生故障的零件——活塞环、缸套、气门、曲轴连杆……
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量，却跟最开始一般，一无所获。
每一个零件都好好的，尺寸在公差范围内，表面也没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微微摇头，他怎么也没想到，到最后自己还是得上那个最不靠谱的笨办法——
瞬间将这台柴油机拆得七零八落，开始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检查。
扳手拧螺栓，起子撬卡簧，一样一样地拆下来，在工作台上摆开，每拆一个就记一笔，省得回头装不回去。
然而也就是在陈守望忙活得满头大汗的时候，孙德胜抽空赶了过来，探头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一堆零件：
“小陈啊，忙活着呢？这台柴油机检查得咋样了？”
陈守望有些不好意思地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
“看上去像是有点动力不足，可怎么都找不到到底是哪里出的问题。”
“喷油嘴拆下来看了，没问题，活塞环、缸套也检查了，都好着呢。”
“没办法，我就只能全拆开来，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过，希望我运气好，能找到故障的原因。”
孙德胜叹了口气，脸上带了些歉意：
“哎，这事儿说起来还是怪小杨，他没把前期工作做好，不然也不会让你这么费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