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清脆、有力、节奏稳当,排气管冒出来的烟气清清爽爽的,油门加到底,转速表指针稳稳地指到了额定值。
他又测了一遍输出功率,比之前高了将近三成,完全达标了。
陈守望擦了把汗,把那台修好的柴油机搬到摆放维修好机器的位置,码得整整齐齐的。
不过这一次,他没再好高骛远地再去找一台故障柴油机过来,而是就那么坐在了工作台边上,把那本《钳工工艺学》摊开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今天这儿也让他看明白了,想要东西修得好,这手上的本事可是一点都不能少。
第98章 什么?修好了?
这两本书到底是写操作的,不比之前那本《柴油机构造与维修》主要是讲原理的,内容更偏实践,用不着再找基础书辅助理解。
钳工的操作手法,看图就能明白个七八成,剩下的就是动手练了。
他看得认真,有时候遇到不明白的地方,就拿桌上的锉刀和铁块比划两下,锉几下,对着书本上的图对照着看,看完了再锉。
一会儿翻翻《钳工工艺学》里锉削的章节,一会儿又拿起锉刀在铁块上推两下,试试手的力度和角度,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
孙德胜忙完了手头的活儿,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水,不经意间往陈守望这边扫了一眼。
就见这年轻人半趴在桌上,一手按着书本,一手捏着锉刀,对着一块铁坯子比划来比划去,那认真劲儿,跟小学生做功课似的,一笔一划都不肯马虎。
他不由得感慨了句:“这小陈,还真是个沉得住气的人。”
“听人说,他中午还在车间里加班了。”
“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能像他这样肯干活儿,又乐意啃书本、练手艺的?”
“难怪周师傅能看上他,这苗子,是真好。”
……
由于接下来也没啥必须待在车间里做的事情,再加上中午就啃了两个馒头,陈守望又忙活了一天,肚子也是有些饿了,便收拾了一下,去食堂吃饭去了。
简单点了份红烧肉、一份炒白菜,又拿了三个大白馒头,虽然花了将近一块钱,陈守望却觉得这钱花得值。
红烧肉炖得烂乎,肥而不腻,就着馒头吃,那叫一个香。
吃完过后,肚子里头暖烘烘的,身体也像是更加有力量了一般。
从食堂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陈守望没直接回宿舍,而是习惯性地走到了那盏熟悉的路灯底下。
灯光昏黄昏黄的,照着巴掌大一块地方,飞虫围着灯泡转来转去。
他站了一会儿,心里头忽然生出几分感慨——也就是一两天的功夫没来,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只是《钳工工艺学》和之前看《柴油机构造与维修》不同,
《柴油机构造与维修》讲的基本上都是些理论知识,不需要进行实际操作,坐在灯底下就能看。
可《钳工工艺学》记录的都是实际操作的方法,光是凭空看书,没有实际操作,也是件干瞪眼没办法的事情。
这里毕竟是大庭广众的,他也不好意思拿工具出来比划,要是万一自己在这儿舞锉弄锯的,被人当成了神经病,那可就尴尬了。
他摸了摸下巴,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自己应该尝试在县城里买个房子,作为暂时的落脚点?
到时候别说研究维修了,就算是要在房里通宵达旦地练手艺,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也不会造成任何不好的影响。
忽地,陈守望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自顾自地嘟囔着:“陈守望啊陈守望,你咋才过两三天好日子就飘了呢?”
“这可是寸土寸金的县城啊,就算买个偏僻的小院子,那至少也得好几百块钱,这是你能惦记的东西吗?”
只是这一巴掌下去之后,他却是忽然反应了过来——
自己这次又做了几千斤的山货采购,说不定又能挣几百块钱,
那么算起来,自己好像也不是在县里买不起房子的人。
不过实际情况到底如何,还是得等明天周六放假,回家之后再去问问陈富贵,到时候才能知道具体的情况。
这样想着,陈守望非但没有松懈半分,反倒是更加精神了。
今天能有这点成绩,都是他一步一步努力的结果。
在这个人人都在往前奔的时代,就如逆水行舟,稍有懈怠,或许便是被人甩在后头的下场。
他又翻开书看了半天,一会儿低头看几页,一会儿抬头想想。
看了下手表,到快九点的时候,陈守望便收拾东西回宿舍去了。
就算他很有可能已经是能在县里买得起房的人了,但至少现在,他还是只能跟其他三个人挤在这狭窄的宿舍里。
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舍友已经躺下了,有人打着轻微的鼾声。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摸黑上了床。
一夜无梦。
第二天,陈守望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透就爬起来了。
他匆匆洗漱完,直接去了食堂,在解决了早饭的同时,还顺路揣上了两个馒头当中饭,然后就往车间里跑。
到了修配车间,里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搬了张凳子在工作台边上坐下,把《钳工工艺学》摊开,旁边摆上锉刀、锯弓、榔头、凿子,一样一样码整齐。
虽然还是捧着书看,但他手上已经多了很多工具,一边看书上的图示,一边拿着锉刀在铁块上比划,推两下,看看书,再推两下。
只是就那么干比划,没有正经的练手材料,实在是有些不太得劲儿。
所以在孙德胜端着搪瓷缸子、啃着馒头走进车间的时候,陈守望便主动找了上去:
“孙师傅,车间这边有啥报废的零件用不上的没?”
“我昨天找师父要了两本书看,上面有些钳工的基础操作,但是没啥练手的材料。”
孙德胜听了,点了点头,往车间角落一指,笑着说:
“你去那边看看,那边那一堆都是维修换下来的废料,你可以随便拿过去练手。”
“就是记得练完手之后,得把剩下的东西还回来。”
“毕竟这些虽然都是废料,但也还是有价值的,算是公家的东西。”
“不管你弄成什么样子都算是废物利用,但要是拿走了,那性质可就变了。”
“你别觉得这就是些不值钱的破烂,但是往大了说,那可就是贪污公物,老严重了。”
“你现在还年轻,尤其是得多多注意这些细节,也免得被人抓住岔子,毁了自己的一生。”
见孙德胜的确是在为自己好,陈守望慎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激:
“孙师傅,真是感谢你了,要不是你,有些事情我还真不一定知道。”
孙德胜摆了摆手,笑呵呵地说:“就是例行提醒一下,我看小陈你也不像是那会偷鸡摸狗的人。”
因为修配车间的维修任务重,每天都会产生不少废料,也不可能天天清理,所以角落里堆积了不少用不着的零件。
陈守望走过去蹲下来一看,好家伙,满满当当堆了一大堆,曲轴、连杆、活塞、齿轮、轴瓦,什么都有。
有些零件的模样看着还行,只是有些轻微的磨损,问题不大;
但有些就能看出明显的损伤,有的齿轮崩了齿,有的轴颈磨出了沟槽,有的甚至都断裂了,七零八落的,惨不忍睹。
可正是这些报废的零件,倒是刚好适合作为陈守望练手的道具。
尤其是那些还未完全损坏的零件,好好打磨一番,甚至还能恢复个七七八八,自然是比拿那些完全损毁的零件练手更有性价比。
这样想着,陈守望蹲了下来,在零件堆里翻翻拣拣,很快就抓了一大把看着还能用的零件——
几根轻微磨损的轴、两个崩了一两个齿的齿轮、一块表面有划痕的平板。
他把这些抱到工作台上,一样一样地摆开,摊了一桌子。
他翻开《钳工工艺学》,找到锉削那一章,照着书上的图示,拿起锉刀,对着一块有划痕的平板开始锉。
锉刀推过去,“嗤——”的一声,铁屑细细地卷起来。
他锉几下就停下来,拿卡尺量量平整度,看看书上的说明,再接着锉。
一本正经的模样,跟个小学生做功课似的。
就在陈守望沉浸在练手的过程中,车间门口忽然来了个年轻工人,一惊一乍地跑进了车间里,嗓门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
“不好了!仓库遭贼了!少了一台柴油机!”
这声音虽然打断了陈守望的注意力,但他却并没有抬头。
抓贼又不是他的工作,凑上去只会浪费他的时间。
有这工夫,不如早点把自己这钳工的基础功给练上来。
听到这动静,孙德胜皱起了眉,放下手里的活计,来到那个年轻工人面前,沉声道:
“小杨,你这么大惊小怪、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咱们厂的安保严着呢,不可能出现这种事情。”
“这其中可能有什么误会,你好好说说。”
被孙德胜这么一说,那个叫杨晓东的年轻工人这才喘了两口气,稳了稳神,开口道:
“就是前天晚上下班之前我摆在仓库里的那台故障柴油机,我今天早上过去清点的时候,发现不见了。”
“那台柴油机的故障比较奇怪,怎么都检查不出来,所以当时我也没来得及贴标签。”
“一般情况下,这种柴油机是没人认领的,但就是不见了。”
听到杨晓东这么说,孙德胜也松了一口气,摆了摆手:“我说啥事儿呢,这么大惊小怪的,原来是虚惊一场。”
“那台柴油机我做主先让小陈拿去研究了,现在好像不在他台上,应该是已经修好放回去了。”
听到孙德胜这么说,杨晓东也松了一口气,声音也降低了不少,勉强只有附近的几个人能听到:
“没丢就好,没丢就好。”
“不过应该是没修好,那台柴油机的故障非常奇怪,怎么都检查不出来,据说是从一车间那边转过来的,许师傅亲自看过都没研究明白。”
许立民看过?
听到这话,孙德胜心中那原本想为陈守望争两句的心思立刻就熄了。
连许立民这个七级钳工都看不好的设备,哪里是陈守望这样一个学徒工能看好的?
他想了想,指了指摆放修好设备的位置,对杨晓东说:“小陈应该是把那台柴油机搬到那边去了,你过去找找,应该能找到。”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放下了手中的活儿:
“算了,我跟你一起过去找吧。”
“说起来这事儿我也有点责任,在没登记之前就把厂里的东西交给其他人了。”
“放心,我会负责给你把那台柴油机找回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堆放修好柴油机的角落,那儿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台柴油机,绝大多数都贴得有标签。
杨晓东蹲下来,一台一台地看。
翻到第三台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手指在缸体上摸到一个不起眼的小凹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