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第一次让小陈组装柴油机的时候,都没啥人关注他,结果愣是不到一天功夫就组装成功了。”
“当时还去一车间那边测试了,结果竟然不是个样子货,非常好使。”
“搞得那边的人还专门跑过来问过,这柴油机到底是小陈自己组装的还是周师傅帮着组装的。”
“嘿,当时我就在边上,虽然不是盯着看的,但也能肯定,周师傅肯定没搭手。”
“然后我把实情告诉他们了,他们那见鬼了的表情,我现在都还觉得精彩呢!”
说这话的时候,朱德厚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要多得意就有多得意了。
这幅神态,跟他当初带头说陈守望只是运气好才进来、然后又不知道躲到哪里去偷懒了时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随着跟陈守望接触的逐渐加深,他终究是被陈守望用行动堵住了嘴,由衷地佩服起了这个原本不太看好的年轻人。
就凭陈守望这股较真肯干的劲头,那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更何况车间就是一个集体,陈守望有出息,也是给机修车间争光。
大伙嘴上虽硬,可谁不待见上进争气的年轻人?自然都对他赞不绝口。
面对朱德厚对陈守望的称赞,刘红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和认同:
“守望是个真有本事的,之前跟他在图书室里一起看书的时候,我都有些自愧不如,没有他那么认真。”
“没想到他在车间里也是一样,那么能吃苦。”
“行,老朱,你就先去忙吧,我自个儿找守望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刘红旗已经抬脚走进了车间。
机修车间比他常待的三车间大了不少,一排排机床、台钳与检修平台整齐排列,头顶的吊灯已经关了,只剩几盏日光灯管还亮着,照着空旷的车间显得格外冷清。
他沿着过道往里走,绕过几台车床与检修设备,穿过两排工具柜,最后在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里看到了陈守望。
这个角落挨着墙,旁边堆着几台淘汰换下的旧机床与废件,光线昏暗,平日里就是车间里大伙躲懒歇脚的地方。
可刘红旗看到的却是一个腰板挺得笔直、埋头苦干的陈守望。
他手里捏着一把细锉刀,正对着一根曲轴主轴颈一下一下地推,动作不快不慢,每推几下就停下来拿千分尺量量,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再接着锉。
那认真的模样,像是在雕琢什么稀世珍宝似的,眼睛里除了手里的活儿,再容不下别的东西。
刘红旗原本准备开口喊他的,可话到嘴边又噎了回去,实在是没忍心打扰。
他就那么站在旁边等了几分钟,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着了陈守望。
当陈守望放下手中的锉刀,拿起千分尺准备测量的时候,刘红旗这才轻声出声打断道:
“守望,先停下手里的活儿。”
被刘红旗这么一喊,陈守望才如梦初醒般地抬起头看了过来,眼神从迷蒙慢慢变得清明。
他放下手中的活儿,局促地在工作服上拍了拍手,蹭了一手铁屑:
“刘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我咋没看到……你要喝水吗?我现在就去给你倒。”
刘红旗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笑:
“守望,跟我可别那么客气,我又不是外人,哪用得着倒水。”
“我就是有点事情找你,咱们去食堂吃饭,边吃边聊?”
虽然陈守望挎包里带着馒头当午饭,可刘红旗相邀,他自然不可能拒绝,当即点了点头:
“成,刘大哥,等我先把东西收拾下就跟你去。”
他把锉刀、千分尺、砂纸一样一样地归位,又用抹布把工作台擦了一遍,这才跟着刘红旗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把工作服脱下来抖了抖,铁屑哗啦啦地往下掉。
刘红旗走在他旁边,想起朱德厚说他最近都是靠馒头当中饭的,忍不住劝道:
“守望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你就算是再忙,这饭也得认真吃,免得饿坏了肚子。”
陈守望却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拍了拍挎包:
“刘大哥,你说的我都知道,我带了中饭的,只是还没来得及吃。”
“你要是再来晚一点,我可就吃完了。”
刘红旗摇了摇头,明显是不太认可陈守望的说法:
“光吃馒头可没啥营养,你还在长身体,可不能糊弄。”
陈守望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刘大哥,以前在屯里的时候,都是红薯稀饭、苞谷面窝头那么吃过来的,馒头可比它们营养多了。”
“不过你说得也对,以后我得多带点菜过来,我争取再长高点,长个大高个儿。”
听到陈守望这么说,刘红旗用手比划了下两人的身高,顿时乐了,笑着打趣道:
“守望啊,我觉得你刚才说得没错,你的营养应该是够的,再长都快比我高一个头了。”
说说笑笑之间,两人已经到了食堂。
食堂里这时候人已经不多了,稀稀拉拉坐着几个晚来的工人。
刘红旗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炒白菜,陈守望掏出早上买的两个馒头,就那么就着菜吃了起来。
吃饭的间隙,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首先开口的是刘红旗,他看了看陈守望,想了想,开了口:
“望子,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想问问,你打算找个啥样的媳妇儿?”
听到刘红旗的话,陈守望一口馒头没啃好,差点被噎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没想到刘红旗主动来找他,竟然是为了这种事情。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刘红旗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师父关心你的终身大事,特意让我帮着问问。”
“你要是没啥特殊的要求,我觉得纺织厂的小王就不错。”
“那姑娘叫王秀兰,二十三岁,在纺织厂当挡车工,长得周正,人也踏实。”
“她爹是厂里的老工人,工资可不低。”
“她娘虽然没工作,但是将家里操持得井井有条,谁见了不夸句好。”
“她虽然还有两个哥哥,但是都成家了,也是护着妹妹的性子,条件不算差。”
“你要是觉得行,可以尝试着接触接触。”
陈守望扶了扶额头,有些无奈地说:
“刘大哥,你看我这一穷二白的样子,像是那能配得上人家姑娘的吗?”
“你说的王秀兰条件是不错,但是这事儿可不是我挑人,也得人家能看得上我啊。”
“这事儿先放放,等以后条件好点了之后再讨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正好我有件事情想让你帮忙,你看你有没有空。”
第104章 粗放的教学
虽然刘红旗正处在晋级考核的关键时刻,可陈守望开口求助,他自然是不可能不应的,当即便痛快地应了下来:
“守望,你有啥事情尽管说,能办到的我都会帮你去办。”
陈守望抱了抱拳,表示感谢:“刘大哥,真是太感谢你了。”
“也就是你,不然我还真不好意思开口。”
“事情是这样的,我现在不是在宿舍里住吗,主要是跟三个工友挤一块儿,我要是想看书、练手或者忙晚点都不太方便。”
“所以就想让你帮忙问问,这附近有没有合适的房子能租。”
“小点无所谓,但就是要近点,然后通了水电的就行。”
“价钱贵点也没事儿,虽然花点钱,但是生活工作都能方便不少。”
听到陈守望的请求,刘红旗也是惊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守望,你这是为了工作花钱,简直是无私奉献啊!”
“不过我不是特别建议你这么干。”
“也就是你现在是学徒,所以分的是集体宿舍。”
“等你转正了,凭师父的关系,怎么着也得给你弄个单人宿舍。”
“要是别人我可不那么劝,但如果是你,我敢打包票,转正不就是再等一年多点的事情?用不着花这个冤枉钱。”
“或者你要实在是觉得难等,可以直接去找师父帮忙,换个宿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别看师父平时看起来特别严肃,其实对我们这些当徒弟的可好了,你提的又是学习需求,只要说清楚,他肯定不会拒绝。”
面对刘红旗的建议,陈守望则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却透着几分坚定:
“刘大哥,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我学得晚,底子也差,不趁现在奋起直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更加追不上你们了,哪里等得了一年多的时间。”
“你也说了,就是一年多的事情,又不是长住,也不是买房,花不了多少钱。”
“能花点小钱就把事情给办了,我觉得这笔买卖非常值当。”
“我相信,就算是换做刘大哥,肯定也是愿意花点小钱,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学习时间。”
“至于找师父帮忙,这就更加不能提了。”
“咋能因为一点小事就让师父帮我搞特殊,走后门呢,这不是败坏他老人家的名声吗?”
“尤其是我去一车间测试的时候,发现那许立民好像跟师父有些不太对付。”
“他要是知道了这事儿,肯定会拿出来做文章的。”
听了陈守望的解释,刘红旗这才意识到,自己让陈守望去找师父帮忙的法子的确是有些不妥。
再看陈守望眼中那股子执拗的光芒,刘红旗那劝他省钱的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来。
诚然,他的建议很务实,但是陈守望的说法也完全没毛病。
只是他们一个站在了省钱的角度上,一个站在了学习的角度上,怎么选择,最终还是要看个人的觉悟,觉得这两者孰轻孰重。
更何况陈守望说得也对,换做是他,如果能拿钱换学习效率,他也是完全愿意的。
当然,他的情况跟陈守望又有些区别,两人的条件不同,付出的代价也有些不太一样,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刘红旗估计做梦都想不到,正是眼前这个刚才还在自称穷小子的人,兜里却是揣着笔恐怖的巨款。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刘红旗点了点头,拍了拍陈守望的肩膀:
“守望啊,你倒是比我这个当大哥的看得还明白些。”
“既然你坚持要出来租房子住,那我就帮你留意着点,尽量帮你找个又便宜又好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