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这套房子买得真是好。
虽然面积的确是太大了一些,一个人住着空空落落的,可那配套的大院子也真是顶用。
换做是寻常那种窄巴巴的小院子,别说倒骑驴了,就是多停一辆自行车都嫌转不开身。
现在他把倒骑驴往院子里一推,靠着枣树底下那么一停,宽宽敞敞的,一点都不碍事。
只是这修车的钱也花了,倒骑驴也买到手了,自然是不能放在家里当摆设,得让它派上正经用场才行。
陈守望坐在车座上琢磨了一会儿,心里头有了计较。
他决定今晚就回陈家屯一趟,把这辆倒骑驴送回去,也顺便再回家拿点钱。
这几天又是买房又是修车的,花钱跟流水似的,他兜里那点家底也有些捉襟见肘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钱都花在了实处上——房子是安身立命的根,倒骑驴是挣钱的家伙什,没一样是糟践的。
这么一想,他心里头倒是一点都不觉得后悔,就那么骑着倒骑驴,直挺挺的往陈家屯赶了过去。
当然,他可没忘记顺路去了趟刘红旗家门口,把今天打算回家一趟的事情跟他支会上一声,也免得他跟昨天一样傻等半天还扑个空。
交代完一切之后,陈守望便骑着那辆脱胎换骨的倒骑驴,脚底下生风似的,朝着陈家屯的方向蹬了过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日头已经偏到了西边的山头后头,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余晖。
可陈家屯到底不像靠山屯和刘家沟那么偏僻,这一路上走的都是有人烟的土道。
偶尔还能碰见扛着锄头收工回家的庄稼人,陈守望倒是不怕在路上遇到什么危险。
伴随着链条“哗啦啦”的声响和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咯噔”声,他很快就看到了陈家屯村口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又在村道上七拐八绕地骑了几个弯,陈守望总算是到了陈铁柱家门口。
隔着院墙,陈守望就嗅到了一股子浓郁的山货气味——
干蘑菇那股子特有的菌香味儿,风干鸡的咸香,还有熏肉那烟熏火燎的气息,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陈守望心里头有了数,这采购的买卖,应该是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他一只脚撑在地上,扯开嗓子朝院里喊了一声:
“铁柱哥,你在家吗?出来一下,有事儿!”
这门采购生意明面上是陈铁柱在张罗着的,这辆扎眼的倒骑驴自然也是放在他家里更加合适。
再说了,靠山屯送过来的那些山货也都是堆在他家院子里的,把倒骑驴搁在这儿,装车卸货都能省不少功夫。
他的呼喊才落下片刻,陈铁柱家的房门就“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了陈铁柱那张写满诧异的脸。
他手里还捏着半拉馒头,嘴角沾着点菜汤,显然是正吃着饭呢。
看见陈守望推着辆锃光瓦亮的倒骑驴站在门口,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望子?你今儿个咋回来了?今儿不是礼拜四吗?快进来坐坐。”
“吃了没?要是没吃,来我家凑合对付两口?”
陈守望笑着拍了拍倒骑驴的车把,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这不是给你们送家伙什来了吗?这辆倒骑驴刚找人拾掇过,正经好使,一趟拉个几百斤不成问题。”
“倒骑驴可不比牛车那慢腾腾的速度,要是赶得急,一来一回一天跑个两三趟都没问题。”
“去你家坐就没必要了,我爹娘还在家里等着呢,我得赶紧回家一趟。”
闻言,陈铁柱的表情明显是有些失望。
他像是憋着满肚子的话想要跟陈守望说,可听陈守望这么一讲,他也只能把那些话又咽了回去,点了点头,痛快地说:
“行,那就等你周日回来之后,咱们好好聚聚,再把事情好好说道说道。”
“你把倒骑驴放门口就成,我一会儿就把它推进屋里去。”
这金贵的铁疙瘩,可没谁舍得把它停在院子里。
且不说夜里会不会有小偷惦记,光是摆在外面日晒雨淋的容易生锈糟烂,就没人舍得把这铁疙瘩搁外边过夜。
陈守望点了点头,说:“行,那这辆倒骑驴就交给你照顾了。”
然后便把车斗里那辆二八大杠搬了下来,翻身跨上去,朝陈铁柱摆了摆手,便骑着自行车冲向了自己家的方向。
骑了一阵,远远地,他就看到自家院子的窗户里泛着亮堂堂的光,
不是以前那种昏黄发暗、火苗缩成一小点的样子,暖黄的光把半拉院子都照得透亮。
陈守望心里头一暖,暗道这些日子的潜移默化,到底是改变了爹娘的生活习惯。
换做是以前,他们要么不舍得点灯,整宿整宿摸黑将就,
要么舍不得给灯添油,把火苗压得小小的,哪里会有这么亮堂的时候?
推开院门,把自行车靠墙停好,陈建国正蹲在屋檐底下整理柴禾。
看见儿子推门进来,他先是一愣,随即站起身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
“望子,咋这么晚还赶回来啊?这黑灯瞎火的,路上可不安全。”
说完,他扭头朝灶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嗓门敞亮得很:
“秀芹,别瞎忙活了!”
“望子回来了,你先给他整两口热乎吃的!”
陈守望把自行车停稳当,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解释道:
“爹,有点事儿,这不就只能临时回来一趟。”
“我回头的时候天还亮着呢,出不了事儿。”
“之前你不是说不好雇牛车吗?那事儿我就一直搁在心上惦记着,总算是把这买倒骑驴的事情给办妥了。”
“车子就停在铁柱哥家里,明儿个你们要是打算去县城送货,直接就能用上。”
一边说着,陈守望一边从贴身口袋里把购买凭证和车钥匙掏了出来,递了过去:
“爹,这是买车的凭据和钥匙,你收好了。”
“下次去县城的时候,你把家里的户口簿给带上,顺路去趟派出所,给这辆倒骑驴上个牌照。”
虽然这车是陈守望掏钱买的,但平时也不是他在使唤,
挂在陈铁柱名下又不太合适,反倒不如挂在自家老爹的名头上,使唤起来也方便。
为此,他早在买车的时候就布置好了,将购买者的名义安在了陈建国头上。
赵宸那边只管收钱给货,哪里会管到底是谁买的。
更何况陈守望最开始说的就是帮亲戚买的,两人又都姓陈,他自然不会有任何意见。
听陈守望这么一说,陈建国接过那几张票据,脸上顿时绽开了花,眼角的褶子都笑深了:
“倒骑驴弄到手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望子啊,你是不知道,最近这几天,靠山屯那边天天都有人送山货过来。”
“每天都能有上千斤,堆得铁柱家院子里都快没地方下脚了。”
“那新雇来的刘家沟老刘头,才帮着连续送了三天货,今儿个一早就直嚷嚷,说他家那头老黄牛禁不起这么折腾,腿都打颤了,得歇两天。”
“今儿个这趟还是让老陈头赶着牛车顶上去的。”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只要能雇到牛车,充其量也就是远点近点,稍微麻烦点的事儿。”
“可老陈头今儿个送货回来的时候可是明明白白说了,这山路太折腾牛了。”
“一趟两趟还行,天天这么跑,他家那头牛也扛不住,得涨价——以后一趟得要四块钱才能走。”
说到这里,陈建国的眉头拧成了个疙瘩,语气里满是心疼:
“虽说他讲的也有道理,天天这么来回几十里地,的确是太折腾牲口了,可让他多拿一块钱,我这心里头又有些不甘心。”
“毕竟平时可都是三块钱一趟的,这一趟多出来的一块钱,得卖多少斤山货才能挣回来啊?”
“换做是以前,种一年地,刨去种子化肥,也就挣那么几十来块钱。”
说到这里,陈建国脸上的愁容忽然一扫而空,换上了一个舒心的笑:
“现在好了,倒骑驴给你弄回来了。”
“往后咱就用这铁家伙送货,老陈头的牛不用遭那份罪了,咱这冤枉钱也省下来了,算是一举两得。”
“还得是望子你有远见,当初要是舍不得花这个买车的钱,往后就得砸更多的钱填进那牛车的窟窿里去。”
听到这里,陈守望也有些诧异,他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档子事儿在中间。
他暗自点了点头,心道做买卖果然得尽快把工具置办齐整了,越是舍不得花那该花的钱,到最后反倒是越要花更多的冤枉钱。
只是想起这趟回家的另外一个目的,陈守望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不太好意思的神色,声音也低了几分:
“爹,还有件事情我得跟你言语一声。”
“最近这些天,花的钱有些多了,嗯……那个……手头有点紧了。”
听到陈守望的话,陈建国非但没露出半点为难的神色,反倒是咧嘴笑了起来,笑得那叫一个舒心:
“望子,你这孩子,倒是学会跟你爹客气了。”
“搁之前,你跟我要钱的时候,可不会有半点儿不好意思。”
“现在这钱可都是你挣的,我也就是暂时帮你揣着,当个保管,你反倒是不好意思开口了。”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给你拿钱去。”
话音刚落,陈建国便已经利索地站起了身,转身朝着里屋走了过去,留下陈守望一个人在堂屋,一张脸,倒是越发红了。
不多时,他便脚步匆匆地折了回来,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包袱。
看那包袱撑得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的模样,里头明显是码了不少钱。
不等陈守望开口推辞,陈建国已经三下五除二解开了包袱皮,露出了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摞大团结。
他把那摞钱往陈守望跟前推了推,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边角都磨毛了的笔记本,翻开摊在桌上,指着上头歪歪扭扭的字迹解释道:
“望子,这边是这几天攒下来的钱,明天要给的钱我已经提前拿出来了,这里大概是一千多块钱。”
“这里是账本,记着每天收了多少山货、都是谁家送来的、送到县里去之后又换了多少钱回来。”
他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爹娘的情况你也知道,小学都没念完,识的字不多,算盘也打不利索。”
“有些账实在算不明白,你可得帮着好好捋一捋,看我们有没有被人坑。”
就像陈建国说的,一家人没必要生分,陈守望也没矫情,伸手把那摞钱和账本一并接了过来:
“行,爹,我就好好给算算。”
陈建国见状,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站起身来,朝屋外走去,边走边说:
“望子,你搁这儿好好算着,我正好去院子里逛逛,看看鸡都回窝了没。”
陈守望心里头明白,爹这哪里是去逛院子,分明是打算帮他放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