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凤英已经将手抬了起来。
“你离我远点!”
张志罗:“……”
张骆:“爸,你赶紧去洗个澡吧,我真受不了了,这鱼腥味——呕——”
张骆又要呕了。
梁凤英:“你给我把咯吱窝夹结实点,别松了!”
张骆往沙发上一摊,另一只手比了个OK的手势。
张志罗虽然反复强调自己身上没有味道,不臭,但在梁凤英和张骆不容置疑的目光逼视下,他终究还是先去洗澡了。
梁凤英:“你给我夹够15分钟,再拿给我看。”
说完,她起身,又仔细看了张骆一眼,确认他脸色确实没有什么大碍,才拎起张志罗带回来的那只黑塑料袋,进厨房去了。
浴室里,哗哗的水声。
厨房里,哐哐的刀声。
听着这些声音,张骆忽然就感到一阵无声的——
自在。
一种自在的、心安理得的、无所事事的瘫在沙发上的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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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岁的张骆,常常自嘲自己是一条咸鱼。
尽管身边有一些人都说他是卷王。
他总是加班,也算努力,是当代芸芸牛马中的一员。
而他之所以自嘲自己是一条咸鱼,是因为如果不这样做,将会面临一个更加惨淡的现实——
你努力、勤奋,却只是将自己身上的牛马印记,烙得更深。
你的同龄人,天才的自不用说;家里有点小背景的,也能过得滋润;比你狠得下心可以把自己榨干了去奋斗的,怎么也小有所成了。
而你,大概就属于所谓的“高不成低不就”的那一类。
起步就晚了,峰值又不够高,冲不到前面去,又不甘心吊车尾,就这么哼哧哼哧地活成一辆蒸汽火车,烧着自己,沿着轨道往前,然后,无助地看着自己渐渐被甩掉,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同龄人,从蒸汽时代进入电气时代,甚至是信息时代。
但没有人可以甘愿被留置在一个注定过气的时代。
三十岁的张骆在下班以后,回到他的出租屋,躺到沙发上,打了两局游戏,也会感到怅然若失,感到本质上已经渐渐失去希望的明天,正以一种无法反抗的摧枯拉朽之意,侵蚀一个个本应该属于放松和养精蓄锐的夜晚。
咸鱼,又无法真正咸下去的咸鱼,不仅外耗,还要内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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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骆回过神来,抬头看着自己家的天花板。
十五岁的夏天,高一。
才刚开学。
他成绩其实还行,考上了市二中。
市二中算是市里最好的几所高中之一,比不上一中,却也每年都能考出一些一飞冲天的名校学生。
但是,成绩又算不上特别好,没有进市二中的重点班。
十五年后,重点班取消了,没有了这个概念,据说是为了给学生减负,也是为了保障教育公平。
十五年前,每一个高中都有重点班,它肩负着这所高中冲击名牌大学学生的希望。
这个班的师资队伍是最好的,资源也是最好的,比如自主招生或者保送的名额,往往都留给这个班的学生。
张骆差一点拿了过鲸平大学的自主招生推荐名额——直接进入第二轮面试的资格。
但是,因为他不是重点班的学生,所以最后这个名额没有给他。
这件事给张骆造成了很大的冲击,甚至是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愤怒,让他在高三那段时间,有点自暴自弃。
当然不能说没有发生那件事,张骆就一定能考得更好。然而,事情究竟会怎么样,谁又知道呢?
张骆忽然想起这件事,是以三十岁的灵魂再次拥有了站在十字路口的机会,他隐约感到一股难以自抑的兴奋。
一切都可以重来。
如果他的高考能够考得更好一点,多考十分,他就能考上一所名牌大学,而不是一个普通的、还不错的、玉明的大学,或许,他的人生新起点就会有一点不一样,或许,他这条咸鱼,可以至少游进一条小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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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砸,你班上那些新同学怎么样啊?”张志罗洗完澡出来,因为天气热,他就穿着一条大裤衩,拿着毛巾在自己身上囫囵擦着。
“还行啊,都还没有打什么交道呢,哪儿知道。”张骆一边坐直,一边端详着他爸,心中又有热潮情不自禁地涌动,而他此时已经恢复理智,知道自己必须装作若无其事,“爸,你最近胃没有不舒服吗?”
虽然他也知道,一直到他二十四岁那年,他爸才胃癌去世——应该不至于这个时候他爸胃就出毛病了,张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没啊。”张志罗问,“你问我这个干嘛?你不舒服啊?”
“不是,我是听我一个同学说,他爸就是胃癌去世了,之前都没有做体检,导致没有提早检查出来。”张骆说,“你可得好好注意一点,别回头撒手人寰了,我和我妈可还要你养呢。”
张志罗:“呸呸呸!你现在就咒我死呢!”
梁凤英从厨房出来了。
“他今天奇奇怪怪的,说了一堆奇怪的话,还中风一样搞铁砂掌。”梁凤英看向张骆,“温度计拿出来,看看,是不是发烧了?不行,还是得去医院检查一下。”
张骆忽然想到,也是,如果现在就去医院检查一下的话,他爸胃里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也就能检查出来了。
“那行啊,去医院检查好了。”张骆说着就把温度计拿了出来。
36.8度。
非常正常的数字。
梁凤英认真检查了一下,才松了口气。
“我跟你小姨打个招呼,明天去你小姨医院检查。”
“别光我检查啊,你们都一起检查一下。”张骆说。
梁凤英:“你当检查不要钱呢?”
“花小钱,万一真有一些问题检查出来呢?早发现早治疗。”
在这方面,张骆发自内心地这么认为,尤其是在他爸因为从不体检、导致胃癌发现已经是晚期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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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定期检查。
我大学的一个学妹,某一年11月份的时候,一起吃饭,跟我们说起她身体不舒服,常常疼得晚上睡不着觉,但因为自己一个人在外面求学,也没有跟家里说,就自己扛,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当时我们听了都觉得可能就是身体哪里不舒服,有点疼,虽然劝她一定要去做检查,但也没有觉得是大事,结果,没过几个月,就传出来她被发现患乳腺癌的消息,大家一起筹款,帮助她治疗,然而没过多久,她还是去世了,因为发现得太晚了。
在这件事带给我非常深的影响和触动。也是在这件事之后,我每年一定要去做体检。这种事情,真的得自己身边的人遇到了,才会烙进心里。
第7章 早恋不如读好书
张骆的小姨在市三医院做行政。
平时他们这一家子有什么小病小灾的,都是去三医院。
这大概也是普通人的习惯了——到任何地方,这个地方有个自己人,总是能多几分信任。
张骆也很喜欢自己的小姨。
无论是他在徐阳市读书,还是他去了玉明以后,小姨都一直惦记着他。
上大学那会儿,基本上每一次去小姨家,她都一定要给他拿点钱,美其名曰零花钱,实际上就是惦记着他一个人在外面读书,不容易。
虽然上大学那会儿,张骆一点儿没觉得不容易,只觉得快乐,在他爸出事之前,那都是神仙一样快乐的日子。
后来,他都不记得是哪一年了,朋友圈里,大家都在发儿童节的一个推送。
他莫名地感慨,发了一个“我也希望我儿童节快乐”,然后,小姨就给他发来了一个红包,说:祝张骆小朋友儿童节快乐。
把张骆臊的啊……又臊又感动,怎么都不肯收那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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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呼我都打好了,做这个B套餐。”小姨就在楼下接的他们,青春靓丽——
没错,这个时候的小姨,都还没有满三十岁,只有二十八岁。
“姐夫呢?”小姨问。
梁凤英说:“他一大早就被单位叫走去加班了。”
说起这个,张骆就郁闷。
明明什么事没有,他却被硬塞过来搞体检。
而最需要体检的人,却没来。
小姨要上班,自然是不可能陪着他做每一个项目。
人领到了,就张骆自己拿着单子在各个科室转。
他妈陪着他。
转了三个多小时(很多时间都用在排队上了),张骆才弄完。
小姨本来要带着他们去吃医院食堂,他妈非张罗着到外面下馆子。
“每次来你们医院都吃食堂,你上次不是说医院旁边有家做炒鸡的一绝吗?尝尝那个。”他妈不由分说。
然后,他妈眼疾手快地去买单。
小姨见状起身要抢。
“姐,你干嘛?你来我这儿还你请客啊?你给我把钱包放下!”
张骆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小姨的手臂。
“小姨,小姨!”
他说:“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小姨狐疑地看着他。
张骆说:“小姨,我真没什么事,但你回头一定帮我爸约个胃检,我看他胃一直不舒服,又不肯承认,我前两天听我同学说他爸就是胃癌去世的,怪不放心的。”
小姨闻言,神色马上严峻了起来。
“你爸也真是,不舒服就要检查啊,逞什么能!你放心,我马上给他安排。”
张骆点头。
“谢谢小姨,你一定帮我记着啊。”
“知道了。”小姨点头,“没看出来啊,你这臭小子,竟然还知道惦记你爸!”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张骆头一抬,“当我什么人呢?”
小姨说:“行,我记着了,说起来,你现在上高中了,怎么样,你是不是你们学校校草?是不是有很多女生都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