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思露和思凡的亲生父亲也像陆小帆这么好,你们能接受吗?”
她当时说不可能,这辈子都不可能。
姜国强也说,那个人不配进姜家的门。
可现在呢?那个人就是陆帆。
就是她天天盼着当女婿的陆帆。
她把照片夹回书里,把书放回箱子,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
又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走回来。
她拿起鸡毛掸子,掸了掸桌上本没有的灰,又放下。
她坐在床边,盯着那个箱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姜国强从地里回来,推开门,看到她坐在床边发呆,问道:“老婆子,你咋了?脸色这么差。”
潘兰芳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没......没什么,就是收拾房间,有点累了。”
姜国强看了她一眼,没多想,转身去厨房倒水。
潘兰芳跟在他后面,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姜国强的背影,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跟了他几十年,太了解他了。
他要是知道陆帆就是当年那个人,非把天捅个窟窿不可。
他心里那根刺扎了十九年,拔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潘兰芳心不在焉,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举了半天没放进嘴里。
姜国强看了她好几眼,放下碗,问道:“你到底怎么了?一整天魂不守舍的。”
“没事,就是想着依夏一个人在羊城,也不知道吃得好不好。”潘兰芳摇摇头。
姜国强乐呵着:“她都多大了,还用你操心?”
潘兰芳没接话,低头扒饭。
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碗,提议着:“我明天去羊城看看她。”
“去羊城?我也去。”姜国强愣了一下。
“你去干什么?地里还有活呢。”潘兰芳连忙说,声音有点大,“我一个人去就行。”
姜国强还想说什么,潘兰芳已经站起来去洗碗了。
他看着她急匆匆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第二天一早,潘兰芳正在收拾东西,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她探头一看,一辆黑色的奔驰停在门口,崭新锃亮,在阳光下闪着光。
车门打开,姜明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妈!”他笑着喊了一声,脸上带着几分得意。
潘兰芳愣住了,上下打量着那辆车:“这......这是谁的车?”
姜明拍了拍车门,语气里藏不住的高兴:“我的!陆总给我买的。”
“小陆给你买的?”潘兰芳的声音都变了,围着车转了一圈,嘴里不禁感慨着:“这车不便宜吧?”
姜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五十多万。”
潘兰芳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多万?
她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伸手摸了摸车门,漆面滑溜溜的,像镜子一样。
她正要说什么,院门口已经围过来几个邻居。
李婶子第一个凑过来,眼睛都看直了:“哎呀,这是谁的车?这么漂亮!”
姜明笑着应道:“婶子,我的。”
“你的?”李婶子惊得合不拢嘴,“姜明你发财了?开这么好的车!”
旁边张大爷也凑过来,绕着车转了一圈,夸赞道:“奔驰啊!这车得几十万吧?姜明你有出息了!”
姜明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是我姐夫给我买的。”
“姐夫?”李婶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就是那个经常来村里的小陆?哎呦喂,那可真是个有本事的人!你看看人家,对你们家多好。”
潘兰芳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好,是真好。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不是滋味。
姜国强从屋里出来,看到门口的阵仗,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姜明,问道:“这车谁的?”
“陆总给我买的。”姜明解释道。
姜国强皱起眉头着:“人家给你买车?多少钱?”
“五......五十多万。”姜明支支吾吾地说道。
姜国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神情无奈道:“五十多万?你让人家花五十多万给你买车?你怎么好意思?”
“买都买了,说这些干什么......”潘兰芳在旁边打圆场。
姜国强打断她,严肃地回答:“什么叫买都买了?人家小陆挣钱容易?你一个大小伙子,有手有脚的,花别人的钱不心疼?”
“爸,我本来不想买的,是陆总非要买......”姜明低下头,小声说道。
姜国强不听他解释,生气道:“他非要买你就接着?你不会拒绝?咱家是那种占便宜的人吗?”
潘兰芳急了,拉住姜国强的袖子:“你冲孩子发什么火?小陆也是一片好心,上次我住院,人家不也忙前忙后的,给姜明买辆车怎么了?”
姜国强哼了一声,不说话了,但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他背着手转身进了院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那辆车,摇了摇头。
邻居们见气氛不对,只能尴尬地散开了。
李婶子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小声跟张大爷说道:“老姜家这是烧了什么高香,摊上这么好的女婿。”
张大爷点点头,语气里满是羡慕:“谁说不是呢,这年头,上哪儿找这么好的人去。”
潘兰芳听着这些话,心里更乱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黑色的奔驰,车漆亮得晃眼。
她想起陆帆每次来村里,穿的都不是什么好衣服,说话也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她想起他蹲在地里帮姜国强捞鱼,满身泥巴,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她想起他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给她倒水、削苹果,跟护士说话客客气气的。
这么好的人,怎么就是那个人呢?
姜明走过来,小声问道:“妈,你不是要去羊城看姐吗?我送你。”
“走,现在就走。”潘兰芳回过神,点了点头。
她回屋拎了一个布包,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底下的方向。
那个箱子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
她咬咬牙,上了车。
姜国强站在门口,看着车发动,喊了一句道:“到了打个电话!”
潘兰芳应了一声,随即摁上车窗。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潘兰芳坐在副驾驶上,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张照片。
想了半天,她终于开口了,有些心虚着:“小明,妈问你个事。”
“妈,什么事?”姜明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潘兰芳犹豫了一下:“你姐......跟那个小陆,是不是早就认识了?”
姜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紧,没说话。
潘兰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道:“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一阵子了。”姜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道,
潘兰芳一听,声音发抖起来:“那个小陆......他就是思露和思凡的亲生父亲?”
姜明又点了点头。
潘兰芳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问着:“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姜明把车开慢了一些,解释起来:“有一阵子了,姐没跟我说,是我自己看出来的,陆总对我好,对思露思凡也好,对姐也好,对你们也好,我以前恨他,但现在不恨了。”
潘兰芳没说话。
姜明又回答着:“妈,陆总对姐是真心的,姐对他......也有感情,只是她怕你们接受不了,一直不敢说。”
潘兰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神情有些无奈道:“你爸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了,非闹翻天不可。”
“所以姐才一直瞒着。”姜明点点头回答。
潘兰芳看着窗外,沉默了。
田野一片连着一片,绿油油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姜依夏抱着刚出生的思露思凡回村,瘦得不成样子。
她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不说。
后来她又问了几次,她就哭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问过。
她以为女儿放下了,原来没有。
她只是把那些东西藏起来了,藏在床底下的箱子里,藏在谁都不知道的地方。
车子到了羊城,停在花店门口。
姜依夏正在店里包花,听到门响,抬起头,愣住了。
“妈?您怎么来了?”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花,迎上来。
潘兰芳站在门口,看着她。
女儿穿着围裙,头发扎成马尾,手上还沾着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