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姜依夏的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窗帘还是半拉着。
他蹲下来,把床底下的箱子一个一个拖出来。
第一个,课本和笔记本,高中的,大学的,摞得整整齐齐。
第二个,旧衣服,叠得规规矩矩。
第三个,最小的那个。
他打开,里面是一个发卡,一串手链,几封信,还有一本书。
原本姜国强以为潘兰芳之所以哭,是因为看着姜依夏这些年轻时的旧物睹物思人。
就在他想要书回去的时候,却无意间看到书的旁边似乎夹着一个什么东西。
他把书拿出来,翻开。
照片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姜国强弯腰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照片上,姜依夏靠在一个年轻男人的肩膀上,脸红红的,笑得特别好看。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张扬,眉眼间全是年轻的意气。
姜国强盯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就算年轻了二十岁,就算头发比现在多、皱纹比现在少,他也认得出那副五官。
那是陆小帆。
是他一口一个“小陆”叫了几个月的人。
是帮他修水渠、捞鱼、卖鱼、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的人。
是每次来家里都给他带茶叶、陪他喝酒、叫他“大爷”的人。
他手指发抖,把照片翻了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圆珠笔的墨迹已经有些晕开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依夏和陆帆,在一起的第十天。”
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眼睛,烫进他的胸口。
姜国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盯着那行字,手开始抖。
照片在他手指间颤着,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血往头上涌。
姜国强想起十八年前,姜依夏一个人抱着两个孩子回村,瘦得不成样子。
他问她那个人是谁,她不说。
他问急了,她就哭。
后来他再也不问了。
村里人指指点点,亲戚们冷嘲热讽,他全都忍了。
他以为那个人死了,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可那个人不但没死,还天天在他面前晃。
帮他修水渠,帮他捞鱼,叫他大爷,给他泡茶。
姜国强的腿一软,扶住了床沿。
他喘着粗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来。
他把照片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把照片放进口袋里,把箱子推回床底下,站起来,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
潘兰芳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姜国强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老婆子。”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潘兰芳看到他那个样子,手里的菜掉了:“老头子,你怎么了?”
姜国强没说话,走进厨房,把那张照片拍在案板上。
“啪”的一声,黄瓜滚了一地。
潘兰芳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国强看着她,声音发抖道:“你早就知道了?”
潘兰芳张了张嘴:“老头子,我......”
“我问你!”姜国强一拍案板,黄瓜又滚了几根,声音大得整栋房子都在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潘兰芳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有......有一阵子了。”
姜国强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着。
他看着潘兰芳,像看一个陌生人。
几十年的夫妻,她瞒着他这么大的事。
他想起这些天她的不对劲,说话忐忑嗯。,做事毛躁,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
他以为她身体不舒服,原来是心里藏着这么大的事。
“你瞒着我。”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了,平静得可怕,“你瞒着我,让他来家里,让他叫我大爷,让他给依夏送花,你瞒着我,看着我在他面前夸他,说他好,说他是好女婿,你看着我跟他说‘小陆,以后常来’,你看着我说这些,你心里不难受?”
潘兰芳哭着摇头:“老头子,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怕你接受不了......”
姜国强笑了,笑得很难看:“怕我接受不了?你瞒着我,我就接受得了了?”
他的声音忽然又大了,像是憋了很久的怒火一下子全喷出来:“那个混蛋!他把我女儿害成那样,你居然帮他瞒着我!你居然让他进我们家的门!你居然......”
他说不下去了,手撑着灶台,喘着粗气。
潘兰芳走过去,想扶他,他一把甩开她的手,退了一步:“别碰我!”
潘兰芳站在那儿,眼泪止不住地流。
姜国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打电话,叫他别来了,我不想再见到他。”
“老头子,你听我说......”潘兰芳哭着说道。
“我说打电话!”姜国强吼了一声,转身出了厨房,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潘兰芳站在厨房里,听着那声闷响,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她擦了擦脸,拿起手机,翻到陆帆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大妈?”陆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
潘兰芳的声音发抖:“小陆,你......你今天别来了,你大爷他......他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陆帆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没了笑意,很平静:“大妈,大爷他......看到了?”
潘兰芳哭着说:“他看到了照片,什么都知道了,他现在很生气,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让我进去,他说不想再见到你......”
陆帆耐心地解释道:“大妈,我知道了,您别哭,照顾好自己,我现在过去。”
潘兰芳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那张照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照片上,把“陆帆”两个字洇湿了。
卧室里,姜国强坐在床边,背对着门。
他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墙上姜依夏小时候的照片,盯了很久。
照片里的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是她六岁的时候拍的,他带她去镇上照相馆,她非要抱着那只布娃娃一起拍。
现在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孩子,吃了那么多苦。
而他,居然对着害她吃了那么多苦的人笑脸相迎,叫他“小陆”,夸他“好孩子”。
姜国强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陆帆来村里的那些事。
修水渠的时候,他站在泥水里,裤腿卷到膝盖,满身都是泥,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捞鱼的时候,他穿着防水服,在塘里深一脚浅一脚,鱼没捞到几条,自己摔了好几跤,也不恼,乐呵着说“大爷您这鱼太精了”。
卖鱼的时候,贩子压价,他一个电话叫来朋友,价格比市场还高。
潘兰芳住院的时候,他在医院跑前跑后,给他倒水、削苹果、叫医生。
桩桩件件,都是真心实意的。
他对他们家好,对他好,对依夏好,对孩子们好。
可他越是对他们好,姜国强心里越难受。
因为那些好,都是他欠他们的。
他欠了十九年,现在来还了。
可有些债,还不起。
依夏受的那些苦,两个孩子没有爸爸的日子,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亲戚们的冷嘲热讽,他拿什么还?
陆帆挂了电话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陈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得稳了一些。
车子驶出高速,拐进了乡道。
两边的田野一片连着一片,光秃秃的,灰蒙蒙的。
冬天的农村,就是这个样子。
“老板,还去吗?”陈贺问道。
陆帆睁开眼睛:“去。”
车子开到了村口。
陆帆下了车,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姜国强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