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思露就把姜思凡创业初期的事讲了一遍。
从决定开工作室,到租场地、买设备、招人,讲得有声有色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哥接不到单子,天天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发呆,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连个问价的人都没有。”姜思露说着,语气里带着心疼。
姜国强皱了皱眉:“后来呢?”
“后来慢慢好起来了,但中间也出了好多事。”姜思露顿了顿,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声音道:“有个叫林强的,是个富二代,在学校里欺负我哥,还动手打人。”
姜国强的脸色变了,手里的旱烟袋攥紧了:“打人?打哪儿了?”
“就是推搡了几下,没受什么伤。”姜思露连忙道:“后来那个人被判刑了,被学校开除了。”
姜国强哼了一声:“这种人,就该坐牢。”
姜思露又说:“还有一次,我哥找了一个代理记账的客户,签了合同,干了活,结果人家不给钱,还说要告我哥。”
“凭什么告?”姜国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是找茬呗,想赖账。”姜思露叹了口气,“我哥那段时间天天跑律所,咨询律师,后来人家那边主动撤诉了,还把欠款补上了。”
姜国强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闷声道:“你哥在外面吃了不少苦。”
“是啊,但他从来不说,每次问他,都说没事。”姜思露看着姜国强,心疼道:“外公,您知道那些事最后都是怎么解决的吗?”
姜国强看着她,没说话。
姜思露深吸一口气,说:“是爸爸帮的忙,林强的事,是他让人去学校处理的,那个客户的事,是他让律师出面解决的,还有我哥创业初期那些单子,好多都是他在背后让人介绍的,我哥刚开始不知道,但我们都知道。”
堂屋里顿时安静了。
姜国强把旱烟袋放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他盯着桌面,不说话。
温婉坐在旁边,低着头,不敢出声。
姜国强沉默了良久,声音低了下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他?”
姜思露摇摇头,认真地说:“外公,我不是要您原谅他,我就是想让您知道,他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对我哥好,对我妈好,对我们都好,以前的事是他错了,但他现在在改。”
姜国强没说话,拿起旱烟袋,又放下。
姜思露又说:“外公,您恨他,我能理解,舅舅也恨过他,我也恨过他,但他现在是我爸,他努力在做一个好爸爸,您能不能......不原谅他没关系,但别把他当仇人可以不?”
姜国强抬起头,看着外孙女。
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就那么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出了堂屋。
姜思露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温婉轻声说:“思露,你外公是不是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不知该怎么办。”姜思露摇了摇头,叹气道:“外公那个人,嘴硬心软,他要是真生气,早骂人了。”
厨房里,潘兰芳正在炖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姜思凡蹲在灶台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潘兰芳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尝了一口,又加了一点盐,她转过身,看着姜思凡,忽然说:“你爸的事,你外公迟早要面对的。”
姜思凡抬起头,看着她。
“你外公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潘兰芳叹了口气,“他恨了那个人十九年,现在那个人就在他面前,对他好,对你妈好,对你们好,他怎么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外婆,您......”姜思凡愣了一下。
“我早就知道了。”潘兰芳笑了,笑得很苦:“你妈床头那张照片,我看到了。”
姜思凡低下头,没说话。
潘兰芳擦了擦手:“你爸做的那些事,我都看在眼里,他确实是真心在改,但你外公那个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他得自己想通,别人说再多都没用。”
姜思凡点了点头。
潘兰芳走过来,蹲下来,看着他的脸,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思凡,你恨你爸吗?”
姜思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恨了。”潘兰芳笑了起来:“你跟你外公一个脾气,嘴硬。”
姜思凡也笑了,笑得很浅。
其实说实话,他确实不恨了。
只不过他作为男孩子,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去和爸爸说这事。
每次总感觉开不了口。
午饭摆了两桌,堂屋里一桌,厨房里一桌。
姜国强坐在堂屋的主位,姜思凡和温婉坐在他旁边,姜思露挨着温婉。
潘兰芳端菜上桌,一盘一盘地摆,腊肉炒蒜薹、红烧排骨、清蒸鱼、炖鸡汤、炒青菜,摆了满满一桌。
“吃饭吃饭。”潘兰芳在姜国强旁边坐下,拿起筷子给温婉夹了一块排骨,“尝尝,外婆做的排骨,思凡小时候最爱吃。”
温婉双手接过,咬了一口,轻声说:“好吃。”
潘兰芳笑得合不拢嘴,又给她夹了一块鱼。
姜国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姜思凡,开口了:“思凡,你那个工作室,现在怎么样了?”
姜思凡放下筷子,认真答道:“还行,稳定了,每个月能接十几个客户,收入够维持运营,还能存一点。”
姜国强点了点头:“不容易,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要小心。”
“我知道,外公。”
姜国强又看了温婉一眼,说道:“你们好好处,别吵架。”
温婉脸红了,低下头,小声说着:“外公,我们不吵架。”
姜国强“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继续喝酒。
姜思露在边上插嘴:“外公,您都不知道,我哥可疼温婉姐了,上次温婉姐感冒,我哥大半夜跑去买药,跑了好几条街才找到一家药店。”
姜国强看了姜思凡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温婉的脸更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姜思凡咳了一声:“吃饭,别说这些。”
姜思露笑了起来,又给外公夹了一筷子菜。
吃完饭,潘兰芳收拾碗筷,温婉抢着去帮忙。
潘兰芳拦了一下,没拦住,就让她跟着进了厨房。
姜国强坐在堂屋里,抽着旱烟,看着姜思凡。
姜思凡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喝。
“你那个爸......”姜国强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姜思凡抬起头,看着他。
姜国强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他看着那些烟雾,像是在看很远的东西。
“他对你们,是真的好吗?”他问。
姜思凡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是真的。”
姜国强没再说话,站起来,出了堂屋,走到院子里。
他站在那棵桂花树下,背对着屋门,一动不动。
姜思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跟上去。
院子里,姜国强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想起那年陆帆来家里修水渠,满身是泥,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想起他在塘里捞鱼,摔了好几跤,鱼没捞到几条,自己倒成了泥人。
想起他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给潘兰芳倒水、削苹果、叫医生。
他恨了那个人十九年。可他恨的那个人,和他认识的这个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屋。
厨房里,温婉正蹲在水池边洗碗。
潘兰芳站在她旁边,拿着抹布擦碗,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温婉,你跟思凡在一起,你家里知道吗?”潘兰芳问。
温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轻声说:“知道。”
“你爸妈没意见?”
温婉沉默了一下,脸红地解释道:“我妈想让我回去相亲,我不愿意,后来......后来是陆叔叔帮忙解决的。”
潘兰芳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她把手里的碗放进柜子里,叹了口气:“不容易,都不容易。”
温婉没说话,继续洗碗。
下午,姜思露拉着姜思凡和温婉去村里转了一圈。
村里变化不大,还是那些老房子,还是那些老路。
几个老人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们,笑着打招呼。
“思露回来了?长这么大了!”
“思凡也回来了?这是你对象?长得真俊!”
温婉被夸得脸红红的,跟在姜思凡旁边,低着头走路。
走到村口的小卖部,姜思露买了一袋瓜子,边走边嗑。
她看着远处的那片田地,忽然说:“哥,你说外公会不会原谅爸爸?”
姜思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我觉得会的。”姜思露自己回答:“外公那个人,嘴上硬,心里软,他知道爸爸对咱们好,他心里有数。”
“也许吧。”姜思凡应道。
温婉走在他旁边,轻声说着:“你外公看你的眼神,很心疼。”
姜思凡愣了一下,转头看着她。
“他看你的时候,眼里有光。”温婉解释道:“就像我爷爷看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