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摆满了菜,满满一桌子,盘子挨着盘子,碗挨着碗。
何令仪坐在姜思凡旁边,何爸坐在主位,张姨挨着何爸,爷爷和奶奶坐在另一边。
何爸开了酒,给姜思凡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来,小姜,先喝一杯。”
何爸端起酒杯。
姜思凡双手端起杯子,和何爸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咽下去喉咙热热的。
何令仪在旁边给他夹了一块排骨,小声说道:“思凡哥哥,你尝尝这个,我妈的拿手菜。”
姜思凡咬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肉离了骨,豉汁的味道都进去了,咸香浓郁:“好吃。”
“那当然,”何令仪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张姨在旁边笑着道:“小姜,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常来。”
一句话说得何令仪脸红了,低下头扒饭,耳朵尖红红的。
奶奶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姜思凡,越看越满意。
爷爷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嗯,不错。”
何爸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杯子对姜思凡说:“小姜,这一杯叔敬你,一年多了,你为令仪操了不少心,叔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都在酒里了。”
姜思凡连忙端起杯子:“何叔,您别这么说,令仪进步是她自己努力,她就是基础差了点,脑子其实很聪明,稍微一点拨就通了。”
何爸笑了笑,仰头把酒喝了,姜思凡也喝了,这次喝了一大口,呛了一下,咳了两声。
何令仪赶紧拍了拍他的背,又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张姨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笑,和奶奶交换了一个眼神,奶奶点了点头,那意思是“这孩子不错”。
饭吃到一半,奶奶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何令仪:“令仪,你以后打算报哪个学校?”
何令仪放下筷子,看了姜思凡一眼,又看了看张姨和何爸,脸微微红了:“我想报金陵大学。”
“金陵大学好啊,”奶奶笑着道,“985,重点大学。”
何令仪小声说:“金陵大学也在金陵,离思凡哥哥的学校也不远。”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好好好,金陵大学好。”
爷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金陵大学好,金陵理工学院也好,都在金陵,都行。”
何令仪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扒饭,不敢抬头,姜思凡也低下头吃饭,耳朵烫烫的。
吃完饭后,姜思凡帮着张姨收拾碗筷,张姨不让,推着他出了厨房:“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去客厅坐着,陪你何叔喝茶。”
姜思凡只好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何爸泡了一壶茶,给他倒了一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金陵的房价,聊大学里的专业,聊姜思凡以后打算做什么,姜思凡一一回答,不卑不亢的,何爸听着,不时点点头。
爷爷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报纸,但没看,竖着耳朵听,奶奶和张姨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夹着说话声,听不太清在说什么,但能听到笑声。
何令仪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膀上,脸上还补了一点口红,她走到姜思凡旁边,在沙发上坐下来,挨着他。
“思凡哥哥,你今天晚上不急着走吧?”何令仪小声问道。
“不急。”姜思凡说道。
“那你多待一会儿。”何令仪的声音软软的。
何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装作没听到,但嘴角带着笑。
晚上八点多,姜思凡站起来,说要回去了,何爸送他到门口,张姨也从厨房出来,奶奶爷爷也跟到门口,何令仪换了鞋,拉着姜思凡的袖子:“我送你下楼。”
两个人下了楼,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石板路上,何令仪挽着姜思凡的胳膊,走得很慢,头靠在他肩膀上。
“思凡哥哥。”她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说好了的。”他笑着道。
“也谢谢你这一年多教我,要不是你,我肯定考不上金陵大学,”何令仪的声音有些哽咽,“你比我自己都相信我能考上。”
姜思凡没说话,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一只小猫。
两个人走了一段,到了小区门口,姜思凡停下来:“回去吧,外面热。”
“你先走,我看着你走。”何令仪说道。
姜思凡笑了笑,拉开车门坐进去,冲她挥了挥手。
何令仪站在路灯下,穿着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冲他挥手,笑得很好看。
她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
羊城,花店。
这天下午,花店里没什么客人,姜依夏蹲在地上整理花材,把玫瑰一枝一枝插进水桶里,陆帆坐在柜台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刷抖音,时不时抬起头看姜依夏一眼。
门口的风铃响了,姜明推门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头发剪短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手里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
“姐。”姜明喊了一声。
姜依夏抬起头,看到他,有些意外:“小明?你怎么来了?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姜明把纸袋放在柜台上,转头看向陆帆,笑着喊了一声,“姐夫。”
陆帆乐呵着点了点头:“来了?坐。”
姜明在陆帆旁边坐下来,接过姜依夏递来的水,喝了一口:“姐,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姜依夏在柜台后面坐下来。
“爸妈的40周年结婚纪念日,很快就到了,”姜明说道,“下周六。”
姜依夏愣了一下,掐着手指算了算:“这么快?我都忘了。”
“我上星期回去看他们,妈跟爸吵了一架,”姜明叹了口气,“为了一盘饺子,妈包了饺子,爸说咸了,妈说咸了你别吃,爸说我就吃,两个人就吵起来了,吵了半个小时,谁也不理谁,我走的时候两个人都还在生气。”
陆帆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姜依夏瞪了他一眼,陆帆赶紧收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40周年,是什么婚?”姜依夏问道。
姜明想了想:“网上查的是红宝石婚,象征着婚姻像红宝石一样珍贵。”
姜依夏点了点头:“40年了,真快。”
“姐,我想给爸妈搞个惊喜,”姜明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他们一辈子没办过什么像样的纪念活动,当年结婚的时候家里穷,就请了几个亲戚吃了顿饭,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
姜依夏听着,心里有些酸,她知道爸妈结婚那年家里条件不好,奶奶刚生了场大病花了不少钱,婚礼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没有婚纱,没有西装,连张合影都是黑白的,只有一个巴掌大。
“你想怎么搞?”姜依夏问道。
姜明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来找你商量。”
陆帆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开口道:“我说两句。”
姜依夏和姜明都转过头看着他。
“二老一辈子不容易,条件有限,没拍过婚纱照,”陆帆说道,“这一次,给他们补上,拍一套婚纱照,再请全村人吃顿饭,热闹热闹。”
姜明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姐夫这个主意好!”
姜依夏一听姜明喊着姐夫,本来想要纠正他。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只见她皱着眉头,有些担心道:“爸妈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们拍婚纱照,肯定说我们乱花钱,妈那个人嘴上说不要不要,其实心里是想要的,就是舍不得钱。”
“管他们同不同意呢,我们办了再说,”姜明说道,“他们肯定觉得花钱,但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要风光一两回吗?姐,你想啊,爸妈这辈子,吃过什么好的?穿过什么好的?当年结婚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现在补上,有什么不行?”
姜依夏没说话,低着头,手指在账本上轻轻画着圈。
姜明继续说道:“姐,你就别犹豫了,我来出钱,姐夫帮忙联系婚庆公司和摄影师,剩下的你来张罗,咱们三姐弟,不对,咱们三个人,把这个事办下来。”
陆帆乐呵着:“钱的事不用你们操心,我来。”
姜明连忙摆手:“那不行,姐夫,这事是我提出来的,我来出钱。”
“别争了,”陆帆说道,“二老也是我的长辈,我出钱应该的。”
姜明还想说什么,姜依夏开口了,叹了口气:“行了,别争了,你们俩一人一半。”
“好。”陆帆点了点头。
姜明也点了点头。
姜依夏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想笑,又忍住了。
“那晚上我回去跟他们说。”姜依夏说道。
“姐,我跟你一起回去。”姜明说道。
当天晚上,姜明开着奔驰,载着姜依夏往青山村的方向开。
陆帆没有跟着去,他说想给他们一家子商量事情的空间,自己去了反而让二老不好意思说不同意。
车子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青山村口,天已经快黑了,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乘凉的老人,看到车子开过来,伸着脖子往里看。
车子停在院门口,潘兰芳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头发用夹子别在耳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里面装着刚摘的豆角。
“妈。”姜依夏下了车,走过去。
“回来了?”潘兰芳把搪瓷盆放在石桌上,拉着姜依夏的手上下打量着。
姜明从车上下来,锁了车,走进院子:“妈。”他叫了一声。
潘兰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又看姜依夏:“思露思凡呢?没回来?”
“他们在金陵,忙。”姜依夏说道。
“忙忙忙,就知道忙,也不回来看看我。”潘兰芳嘴上嘟囔着,但脸上带着笑,转身往屋里走,“进屋吧,你爸在屋里看电视。”
堂屋里,姜国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一个抗战剧,声音开得不大,看到姜依夏和姜明进来,他放下遥控器,点了点头:“回来了?”
“爸。”姜依夏走过去,在姜国强旁边坐下来,姜明在姜国强另一边坐下来。
潘兰芳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桌上,在姜依夏对面坐下来。
“妈,我跟你说个事。”姜依夏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
“什么事?”潘兰芳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你和爸的40周年结婚纪念日,快到了。”
潘兰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西瓜:“哦,40年了,日子过得真快。”
“妈,我们想给你们办个纪念活动。”姜依夏说道。
“办什么办,浪费钱。”潘兰芳摆了摆手,“都七老八十了,办那些干嘛?”
“不是办什么大场面,”姜依夏说道,“就是想给你们补拍一套婚纱照,再请村里人吃顿饭,你和爸结婚的时候,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现在补上。”
潘兰芳把西瓜皮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拍什么婚纱照,都这把年纪了,满脸褶子,拍出来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