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依夏没有躲,也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
快十一点的时候,陆帆结了账。
不是去收银台结的,是调酒师拿着一个移动POS机过来的,双手递给陆帆。
陆帆刷了卡,在单据上签了名,调酒师接过POS机,微微鞠躬:“陆先生慢走,女士慢走。期待您下次光临。”
王总又从里面出来了,亲自送到门口:“陆总,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让人准备您喜欢的那款威士忌,新到了一批艾雷岛的限量款,全亚洲只有十二瓶,我抢到了两瓶。”
“好,麻烦了。”陆帆跟他握了握手。
王总转向姜依夏,笑着说:“女士,陆总是个好人,您有福气。”
姜依夏的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
出了铁门,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昏黄的,地上的青石板被灯光照得发亮。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姜依夏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清醒了一点。
陆帆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上有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那种很干净的木质调,闻起来很安心。
“冷吗?”他问道。
“不冷了。”姜依夏拉了拉外套的领口,把他披在她身上的外套裹紧了。
陈贺的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看到他们出来,下了车开了车门。
两人上了车,陈贺发动车子,往姜依夏家的方向开。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空调的风声。
姜依夏靠在椅背上,头歪向陆帆那一侧,眼睛闭着。
“困了?”陆帆问道。
“有点。”姜依夏说,“酒劲上来了,想睡觉。”
“那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嗯。”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姜依夏忽然开口:“陆帆。”
“嗯。”
“今天谢谢你带我来这个地方。”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慵懒,“我以前没去过这种地方,挺好的。”
“喜欢的话,下次再来。”
“下次再说。”她说,“会不会太贵了?你刷的那张卡,我都没看到价格。”
“不贵。”陆帆说,“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把这家店买下来,以后就给你一个人唱。”
姜依夏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你又来了,动不动就买这个买那个,钱多了烧的。”
“给你花,我愿意。”陆帆说。
姜依夏没接话,又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一句:“陆帆。”
“嗯。”
“你今晚说的那些话,我会认真想的。”
陆帆转头看着她,她闭着眼睛,脸还是红红的,呼吸很平缓,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但她的手指在安全带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说明她还醒着。
“好。”他说。
到了别墅门口,陈贺停好车。
陆帆转头看姜依夏,她真的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慢,睫毛一动不动。
他舍不得叫醒她,就在车里坐着,看着她的睡脸。
她的眉头是皱着的,睡觉的时候也在想事情。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间的皱纹。
姜依夏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看到他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一下。
“到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陆帆说。
姜依夏坐直身体,把披在肩上的外套拿下来,递还给他:“谢谢。”
陆帆接过外套,看着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姜依夏站在车旁边,扶着车门,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清醒一点。
她转过身,弯下腰看着车窗里的陆帆。
“陆帆。”
“嗯。”
“我到家了。”
“我知道。”
“那你回去吧,早点睡。”
“你进去了我就走。”
姜依夏点了点头,转身往院门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帆。”
“嗯。”
“晚安。”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安。”
姜依夏快步走进院子,推开屋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里很轻,但陆帆听到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的笑一直没有收。
“陆总,回去吗?”陈贺问道。
“回吧。”陆帆说。
陈贺发动车子,往庄园的方向开。
陆帆拿出手机,给姜依夏发了一条消息:【晚安,明天见。】
过了几秒,她回了:【晚安。】
不是“嗯”,是“晚安”。
陆帆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
脑子里都是姜依夏今晚的样子。
她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酒吧门口局促不安的样子,她喝了一口莫吉托皱眉又舒展的样子,她靠在沙发上听歌时放松下来的样子,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时眼睛红了的样子,她站在车门口说“晚安”时声音很轻很软的样子。
每一个样子都很好看。
陆帆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陈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默默开着车。
......
姜依夏进了屋,换了鞋,上了楼。
她把那件黑色的丝绒连体裤从袋子里拿出来,挂在衣柜里,看了好几秒。
用指尖摸了摸面料,丝绒的,滑滑的,凉凉的。
她想起自己站在镜子前看到的样子,想起陆帆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说“好看”的样子。
姜依夏的脸又红了。
她关上柜门,去浴室洗了澡。
热水浇在身上,把酒气冲掉了一些,但脑子还是晕晕的。
她洗了很久,洗完出来,换上睡衣,坐在床边擦头发。
手机亮了一下,是陆帆发来的消息:【晚安,明天见。】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晚安。】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在床上。
被子是凉的,她缩进去,蜷着身体,把被子拉到下巴。
屋子里很安静,能听到窗外虫鸣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叫得很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那个酒吧,灯光很暗,音乐很好听,莫吉托很好喝。
吧台后面那个酒柜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全是洋酒,灯光打在上面像琥珀一样。
调酒师叫她“女士”,称陆帆为“您先生”,语气里全是尊重。
王总亲自出来迎接,说“陆总是个好人,您有福气”。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你不是只能待在花店里,你不是只能穿白衬衫黑裤子,你不是只能当思露和思凡的妈妈。你可以是你自己。”
“不是试试,是认认真真地重新开始。我追你,你点头,我们就在一起。不提以前的事,只看以后。”
“我四十岁了,我知道什么东西是重要的,什么东西是可有可无的。你和孩子,是重要的。其他的,都是可有可无的。”
姜依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在被窝里叹了口气。
他说得对,她真的太久没有为自己活过了。
从十九岁怀孕开始,她的人生就被孩子、被生活填满了,没有时间想自己想要什么,没有时间想自己快不快乐。
现在孩子大了,不需要她了,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每天在花店里忙,回家做饭吃饭洗澡睡觉,日复一日,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她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想去的地方,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