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嗯。”
两个人在收银台前坐了一会儿，姜依夏站起来，走到花架那边，看了看那些花。
烛光下，花的颜色变得不一样了，红色的玫瑰变成了深红色，粉色的百合变成了暖粉色，白色的满天星在烛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你这些花，今天卖了几束？”陆帆问道。
“上午卖了三束。”姜依夏说，“下午本来有个客人要来取花的，下雨了估计不来了。”
“那明天再来。”
“嗯。”
姜依夏坐回收银台后面，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
“没信号了。”她把手机放下。
“停电了，基站可能也停了。”陆帆说，“等雨停了就好了。”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哗变成了沙沙沙，但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水面上一层一层的波纹在风里荡着，偶尔飘过一片树叶或一个塑料瓶，慢悠悠地往下水道方向挪。
“陆帆。”姜依夏忽然开口，“你小时候，有没有经历过停电？”
“有。”陆帆说，“小时候在村里，夏天经常停电，一停就是一晚上。”
“那你们干嘛？”
“点蜡烛，坐在院子里乘凉，听我爸妈聊天。”陆帆说，“我奶奶还在的时候，她会讲一些老故事，讲她年轻时候的事。”
“什么故事？”
“就是那个年代的事。”陆帆想了想，“说她们那时候吃不饱饭，挖野菜，吃树皮。我小时候听的时候觉得好玩，长大了才知道那是不好的年代。”
姜依夏看着烛火，“我小时候也经历过停电，但不是经常。我爸妈在镇上上班，家里条件还行，停电了就点蜡烛，我写作业，我妈在旁边织毛衣，我爸看报纸。”
“你爸妈那时候感情好吗？”
姜依夏想了想，“还行吧，不吵架，但也不怎么说话。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话少。”
“嗯。”
“后来我爸退休了，话反而多了。”姜依夏笑了，“我妈说他现在跟个话痨似的，天天唠叨。”
“老了都这样。”
“你老了会不会也这样？”
陆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会吧，我现在就挺唠叨的。”
“你才知道？”姜依夏瞪了他一眼。
陆帆笑了，笑得很开心。
外面的雨又小了一些，沙沙沙的，像蚕在吃桑叶。
花店里的烛光摇摇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一会儿叠在一起，一会儿又分开。
姜依夏没说话，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陆帆。”姜依夏叫他。
“嗯。”
“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年轻时候做的那些事。”
陆帆沉默了一会儿。
“后悔。”他说，“但后悔没用，不如想想以后怎么做。”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做？”
“好好对你，好好对孩子，好好过日子。”陆帆说。
姜依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人，说话老是这么简单。”
“简单不好吗？”
“好。”姜依夏点了点头，“简单好。”
外面的雨差不多停了，只剩下屋檐上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的，打在门口的台阶上，啪嗒啪嗒的。
巷子里的积水还没退，但水位降了不少。
姜依夏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
“雨停了。”
“嗯。”陆帆跟过来，“但电还没来。”
“估计还要一会儿。”姜依夏回到收银台后面，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她有点累了。
蜡烛烧了一半，烛泪淌下来，在收银台上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固体。
姜依夏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缓，眼睛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
“困了？”陆帆问道。
“有点。”姜依夏的声音懒懒的。
“那你睡一会儿，电来了我叫你。”
“不用。”姜依夏摇了摇头，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的头慢慢歪向一边，歪了一点，又歪了一点，最后靠在了陆帆的肩膀上。
陆帆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动。
她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很轻，很慢，烛光在她脸上跳着，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张着，像是要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头发散在他的肩膀上，几缕碎发贴在她脸颊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陆帆看着她，没有动。
他怕一动就把她吵醒了。
花店里很安静，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和蜡烛偶尔噼啪的声响。
姜依夏的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找更舒服的位置，蹭了两下就不动了。
她的呼吸变得更慢了，整个人放松了下来，靠在他身上，像一只睡着的猫。
陆帆伸手，轻轻把她滑下来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姜依夏没有醒。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她不像平时那样嘴硬，不像平时那样瞪人，不像平时那样低着头不看他。
她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软软的、让人想保护的女人。
陆帆的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你是一个人啊，我还有思露思凡。”
她不知道，她才是他扛过所有那些年的理由。
不是因为她在他身边——那时候她不在。
是因为他想着有一天能回来，能再见到她，能把欠她的都还上。
如果没有这个念头，他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不是阳光，是雨后的那种灰白色的亮。
巷子里的积水退了大半，露出湿渌渌的石板路。
电还没来，但蜡烛快烧完了，只剩一小截，烛火在蜡油里冒着烟。
姜依夏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靠在陆帆的肩膀上，整个人几乎是贴在他身上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怎么不叫我？”她坐直了身体，把头发别到耳后。
“你睡着了。”陆帆说，“叫你干嘛？”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十几分钟。”
姜依夏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雨停了？”
“停了。”
“电呢？”
“还没来。”
姜依夏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巷子里的积水。
水退得差不多了，地面湿漉漉的，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泛着光。
她转过身，看着陆帆。
他坐在收银台旁边，烛光已经快灭了，只剩下一点豆大的火苗，在他脸上晃着。
“陆帆。”她叫他。
“嗯。”
“我刚才睡着了，有没有说什么？”
陆帆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
“说了。”
姜依夏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说什么了？”
“你说......”陆帆顿了顿，“你说‘陆帆你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