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你一把我一把地吃着爆米花,手指偶尔碰到一起,偶尔又不碰到。
姜依夏的手指碰到了陆帆的手背,缩了一下,又伸过去了。
陆帆没有躲,让她碰着。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金陵的时候,我们去看电影,也是买一桶爆米花。”陆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姜依夏听到。
姜依夏的手停了一下。
“记得。”她说。
“那时候没钱,买不起大桶,只能买小桶。”陆帆说,“你总是舍不得吃,让我多吃点。我说你吃,你说你不饿。后来我才知道,你不是不饿,是怕我不够吃。”
姜依夏低下头,手指在爆米花桶里拨来拨去。
“你还记着呢。”她的声音闷闷的。
“你的事我都记得。”陆帆说,“那时候就想,等以后有钱了,一定要给你买最大桶的爆米花,让你吃个够。”
“你现在有钱了。”姜依夏说。
“嗯。”陆帆笑了,“但你还是舍不得吃。”
姜依夏没接话,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嚼得很慢。
“那时候一张电影票多少钱来着?”陆帆问道。
“十五。”姜依夏说,“学生票,要学生证才能买,你每次都是借别人的学生证去买的。”
“借了两次被抓到了,售票员说你再借别人的就不卖给你了。”陆帆笑了。
“后来你就让我去买。”姜依夏说,“我比你小几岁,看起来像学生。”
“你那时候扎着马尾辫,穿着白T恤,看起来就是个高中生。”陆帆说,“售票员一看就让你过了。”
姜依夏的嘴角弯了一下。
“有一次你买的爆米花,里面有个没爆开的玉米粒。”陆帆说,“硬的,你咬了一口,差点把牙崩了。”
“你还记得这个?”姜依夏看着他。
“记得。”陆帆说,“你捂着腮帮子,眼眶红红的,我以为你哭了,你说不是哭,是牙疼。”
姜依夏笑了。
“后来我就不敢买那家的爆米花了。”陆帆说,“换了一家,贵了两块钱,但爆得好,没有硬粒。”
“你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多少,还花那个冤枉钱。”姜依夏瞪了他一眼。
“不冤枉。”陆帆说,“你吃得开心就行。”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爆米花被嚼碎的咔嚓咔嚓声。
“你现在还怕不怕硬粒?”陆帆问道。
“怕。”姜依夏说,“每次吃爆米花都要先看一眼,挑软的吃。”
陆帆笑了。
电影还在继续。
男主和女主分开了,男主去了另一个城市,女主留在原地等。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每天都会经过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条老街,每天都会在那棵梧桐树下站一会儿。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姜依夏的眼眶又红了。
她抓了一把爆米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又抓了一把。
陆帆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按了按眼角。
“你怎么又哭了?”陆帆小声说。
“没哭。”姜依夏说,“爆米花噎的。”
陆帆没拆穿她,把可乐递给她。
姜依夏接过去喝了一口,可乐是冰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辣辣的,冲得她鼻子一酸。
“这可乐太冲了。”她说。
“冰的当然冲。”陆帆说。
两个人继续看电影。
银幕上,男主和女主在异国他乡重逢。
在一个下雨天,在一条窄窄的巷子里,两个人都没带伞,面对面站着,雨从屋檐上淌下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水帘。
男主说了一句“对不起”,女主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姜依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陆帆伸手,把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
姜依夏抓了一把,没吃,攥在手心里,爆米花被她捏碎了,碎屑从指缝里漏下去,落在她裙子上。
“爆米花被你捏碎了。”陆帆说。
姜依夏低头看了看,拍了拍裙子上的碎屑,把手里的碎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
“你以前也是这样。”陆帆说,“看电影看到哭的时候,就抓着爆米花捏着玩,捏碎了才吃。”
“你还记着呢。”姜依夏的声音有点哑。
“你的事我都记得。”陆帆说。
电影结束了。
影厅的灯亮了起来。
姜依夏坐直了身体,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她低着头,不好意思抬头,怕被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陆帆站起来,挡在她前面,帮她挡住别人的目光。
“走吧。”他伸出手。
姜依夏把手放在他手心里,站了起来。
两个人走出影厅,到了大厅的角落里,姜依夏才敢抬起头。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像一只哭花了脸的小猫。
“都怪你,你故意选这种电影。”姜依夏转过头瞪着陆帆。
“上次你不是说喜欢吗,我说要看喜剧,你说不用,你说你喜欢这种。”陆帆说。
姜依夏想了想,好像确实是她说的。
“电影好看,就是太费纸巾了。”她说。
“下次多带点纸巾。”陆帆笑了。
“下次再说。”姜依夏瞪了他一眼。
两个人下了楼,在商场里逛了一会儿。
姜依夏走得很慢,还没有从电影的情绪里出来,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主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画面。
“那个女主等了他三年,他一个电话就说分手了,太狠了。”她说。
“有些人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不知道珍惜。”陆帆说。
“你当年也是吗?”姜依夏看着他。
陆帆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他说。
姜依夏没接话,往前走了一段。
“那个女主最后说‘我不怪你了’,她怎么做到的?”她又问道。
“不是不怪了,是不想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陆帆说。
姜依夏看着他。
“你这几年是不是也学了这句?”她问道。
“学了很多,书上学了,生活上也学了。”陆帆说,“最重要的一课是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回不来了,但回不来了也要去追,不追就真的回不来了。”
姜依夏的眼眶又红了。
“走吧,请你喝奶茶。”陆帆说。
两个人去买了两杯奶茶。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问要大杯还是中杯,姜依夏说中杯。
陆帆说大杯。
姜依夏说中杯够了。
陆帆说大杯,两杯都要大杯。
小姑娘笑了,打了单子,收了钱,开始做奶茶。
“你又乱花钱。”姜依夏小声说。
“大杯比中杯多不了几块钱。”陆帆说。
“多不了几块也是多。”
“那你下次请我。”
“凭什么我请你?”
“因为你喝了我的奶茶。”
“是你非要买大杯的。”
“那你要不要喝?”
姜依夏没接话,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热的,甜丝丝的,烫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他们走到商场的露台上。
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天空从橘红色慢慢变成了深紫色,几颗星星冒了出来。
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车灯拉成一条一条的光线,红的白的交织在一起。
姜依夏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奶茶捧在手里,热气冒上来,糊了她的眼镜。
她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今天的电影很好看,比上次那部还好看。”她说。
“上次那部你哭了,这次你也哭了,是不是每部都哭?”陆帆问道。
“你选的电影每次都让人哭。”姜依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