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你比起来,不大。”
姜依夏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瞪着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她转过头不看他了,但她的耳朵从耳尖开始红,一直红到耳根,在阳光下看得很清楚。
陆帆站在她身后,没有上前,就看着她站在坡顶、背对着他、看着远处那片向日葵的样子。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帽子被吹歪了一点,她抬手扶了扶。
“陆帆。”她背对着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
姜依夏沉默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这样会把我惯坏的。”她说道。
“那就惯坏,我乐意。”
姜依夏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和花田上空的阳光一样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一下嘴角,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帆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花田里的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但谁都没去整理。
走到坡底的时候,姜依夏看到了一片不一样的景色。
一片薰衣草田,虽然还没有完全长成,但紫色的花穗已经挂满了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着,像一大片柔软的紫色毯子铺在山坡的凹陷处。
“你连薰衣草都种了?”她问道。
“种了一点,不多,明年就能长起来了。”陆帆说道,“到时候紫色的和金色的混在一起,应该更好看。”
“你倒是会想。”
“那你明年再来看,看看它们长得好不好。”
姜依夏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薰衣草的花穗,手指上沾了一点淡紫色的粉末,她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是那种清冽又温柔的香气。
“这个品种的薰衣草,香味很正。”她说道。
“我让园艺师挑的,他说这个品种适合这边的气候。”
“你连这个都查过了?”
“查了,你种花的,不种好的品种你肯定要挑刺。”
姜依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头看着他。
“你这个人,做事情做这么细,累不累?”她问道。
“不累,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累。”
“那做我这个事累不累?”
“你说呢?”
姜依夏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但她的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轻轻飘了起来,轻得她自己都快感觉不到了。
走到花田的最深处,有一棵老榕树,树干很粗,树冠很大,枝叶在头顶上方撑开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大半片天空。
树荫下面放着一张小圆桌和两把藤椅,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
“你这连茶都准备好了?”姜依夏在藤椅上坐下来。
“知道你会渴。”陆帆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红茶,你喜欢的那个牌子。”
姜依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靠在椅背上,透过老榕树的枝叶看着头顶的天空,天是淡蓝色的,云是白色的,慢悠悠地飘着,像几团棉絮浮在水面上。
“陆帆。”
“嗯?”
“今天你带我来看花,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计划好的?”
“早就计划好的,向日葵的花期就这几天,错过了就要等明年。”
“那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有空?万一我今天店里忙走不开呢?”
“那我就在花店门口等你,等到你忙完为止。”
姜依夏侧过头看着他。
“你这个人,说什么话都能接住。”她说道。
“那是你问的问题我都能答。”
姜依夏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老榕树的另一边。
树根从土里露出来,虬结弯曲,上面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些青苔,软软的,带着一点湿润的凉意。
“你小时候爬过榕树吗?”她问道。
“爬过,村口有一棵,比你旁边这棵还大。”
“你会爬树?”
“那当然,小时候什么树都爬,爬上去掏鸟窝。”
“那你现在还会爬吗?”
陆帆站起来,走到老榕树旁边,仰头看了一下树冠的高度。
“这棵树不高,应该能爬。”他说道。
“那你爬一个我看看。”
陆帆看了她一眼,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伸手抓住最粗的那根枝干,脚蹬在树干上,使劲往上一蹿。
他爬了大概一米多,踩在了一个树杈上,然后停住了。
“然后呢?”姜依夏仰着头问他。
“然后我卡住了。”陆帆说道,“这树杈太密了,我这个体型不太方便。”
姜依夏站在树下,看着他卡在树杈中间的样子,捂着嘴笑了出来。
“你别笑,帮我想想办法。”陆帆在树上说道。
“我能想什么办法?你自己爬上去的,自己下来。”
“下不来了,腿被卡住了。”
姜依夏笑得蹲了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陆帆在树上又折腾了几下,终于把腿抽出来,顺着树干滑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在姜依夏身上。
姜依夏扶了他一把,但嘴上不饶人。
“还说会爬树,一米多就卡住了。”她说道。
“那棵树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看是你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陆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着姜依夏笑得弯起来的眼角,自己也笑了。
“行了行了,不爬了,喝茶。”他说道。
两个人重新坐回藤椅上,姜依夏还带着笑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多久没爬过树了?”她问道。
“大概二十年吧,上次爬树还是在金陵电子厂门口那棵榆树上。”
“你爬那棵树干什么?”
“想爬高一点看你在不在厂门口。”
姜依夏的手停了一下。
“那时候你天天在厂门口等我,我都不用看,下了班就往前走,反正你都在那儿。”她说道,“你还爬树看?”
“有时候去早了怕你还没下班,爬上去往厂区里看一眼。”
“那你看到我了?”
“看到了,你穿着那件黄色的短袖,跟别人一起走出来,还在笑。”
姜依夏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
“二十年了。”她说道,“你连这些事都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性好。”
“不是记性好,是心在哪儿,记性就在哪儿。”
陆帆看着她,没有说话。
风从花田深处吹过来,带着向日葵和薰衣草混杂的香气,吹过两个人的脸,又吹向更远的山坡。
“陆帆。”姜依夏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哪种话?”
“就是那种……让人听了心里软软的那种。”
陆帆想了想,说“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不用教,我每天都在看你,看多了就会了。”
姜依夏低着头,嘴角弯着。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茶续了两遍,点心吃了半碟,阳光从头顶慢慢移到了西边,树荫在地面上转了半个圈。
姜依夏站起来。
“走吧,再去看看那片向日葵。”她说道。
“看不够?”
“看不够。”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碎石路往回走,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花田的田埂上,随着脚步一晃一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