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纸巾擦了擦,抬起头看着他。
“行,去就去。”她说道,“但我不保证能爬到多高,要是走不动了,你得背我下来。”
“行,背你下来,没问题。”
出发那天是周五,天气很好,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陈贺开车送两个人去机场,私人飞机已经在跑道上等着了。
上了飞机,姜依夏在宽大的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舷窗外逐渐变小的羊城。
“你以前爬过雪山吗?”她问道。
“爬过一次,好几年前了,跟几个朋友去的XZ。”陆帆说道,“那次差点没上去,高原反应,头疼得厉害。”
“那你这次还敢去?”
“这次不一样,这次跟你一起。”
姜依夏没有接话,转头看着窗外。
飞机降落在成都双流机场,当地的车已经在等着了,是一辆白色的越野车,车窗上贴着防紫外线的膜。
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四川人,姓刘,说话带着川普口音,一见面就热情地打招呼。
“陆总,姜姐,你们好!咱们直接往四姑娘山开,路上大概四个小时,中途可以停一下吃饭。”刘师傅边开车边说。
“好,你安排就行。”陆帆说道。
车子出了成都,上了高速,路两边的楼房渐渐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起伏的丘陵。
姜依夏看着窗外,田野里种着成片的油菜,绿油油的,还没有开花。
“这边比羊城冷了不少。”她说道。
“到了山上更冷,我带了羽绒服和手套。”陆帆说道。
“你什么都带了?”
“都带了,你就负责玩就行。”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在路边一个小镇停下来吃了午饭。
镇上的人不多,路边有几家川菜馆,招牌上写着“肥肠粉”“钵钵鸡”“豆花饭”,红彤彤的辣椒挂了一串一串的。
刘师傅挑了一家看起来最干净的,点了四个菜——水煮鱼、回锅肉、麻婆豆腐和炒时蔬。
姜依夏吃了一口水煮鱼,辣得直吸气,端起茶杯灌了好几口。
“你点这么辣的,我吃不了。”她一边吸气一边说道。
“少吃点,待会儿路上有卖牦牛肉干的,给你买一点。”陆帆笑着道。
吃完饭继续赶路,车子开始进山了。
路越来越窄,弯越来越多,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偶尔能看到从山涧里流下来的溪水,清澈见底,在石头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海拔越来越高,车窗外的空气慢慢变凉了,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积雪,白色的小点散在灰色的岩石上,像一颗颗碎掉的珍珠。
“到了到了,前面就是四姑娘山景区大门。”刘师傅指着前方说道。
车子停下来,姜依夏推开车门,一股冷空气迎面扑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好冷。”她说道。
“山里就是这个温度,比羊城低了十几度。”陆帆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件羽绒服,一件递给她,“穿上,一会儿还要往上走。”
姜依夏接过羽绒服套上,又戴上了帽子,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陆帆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她问道。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
“可爱什么,像个粽子。”
“粽子也可爱。”
姜依夏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转身往景区入口走去。
向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藏族汉子,脸被晒成深褐色,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黑色的登山包,手里拿着两根登山杖。
“陆总,姜姐,你们好!我叫扎西,今天带你们上山。”他的普通话带着很重的口音,但吐字很清晰,“咱们坐缆车上到半山腰,然后走一段栈道,就能看到四姑娘山的全貌了。”
“我们能走多远?”陆帆问道。
“看身体状况,慢慢走,走不动了就停下来,不勉强。”扎西笑着道,“我带了氧气瓶和热水,还有巧克力,随时补充体力。”
姜依夏看着扎西身后那座被云层半遮半掩的山峰,白色的雪顶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像一顶巨大的银冠戴在山的头顶上。
“那座就是四姑娘山?”她问道。
“对,那是幺妹峰,四座山峰里最高的一座,六千多米。”扎西说道,“我们今天不去那么高,只到四千二左右,能看到幺妹峰的全貌。”
一行人坐上了缆车,车厢缓缓往上走,脚下的树木越来越矮,山石越来越裸露,积雪越来越多。
姜依夏站在缆车车厢里,双手扶着栏杆,看着窗外逐渐展开的景色。
云层在脚下铺开,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大片棉花海,远处的山峰从云海里探出头来,尖顶覆盖着白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真好看。”她轻声说道。
“好看吧?”陆帆站在她旁边,“我那天在网上看到照片的时候就想,一定要带你来看一眼。”
“你每次都是这样,看到好看的东西就想带我来看。”
“因为好看的东西想跟你一起看。”
缆车到了终点,海拔三千八百米左右。
下了缆车,一股更冷的风迎面扑来,姜依夏的脸被风刮得生疼,她赶紧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张脸。
扎西在前面带路,沿着一条木栈道往上走。
栈道两边的积雪越来越厚,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踩在碎冰上。
姜依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或者胸闷?”扎西停下来等着她。
“有一点喘,但不难受。”姜依夏说道。
“那是正常的,海拔高了氧气少,慢慢走就行。”扎西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别喝太多,一小口就行。”
姜依夏接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又把瓶子递还给扎西。
“走吧,我还能走。”她说道。
栈道沿着山腰蜿蜒前行,每走一段就会有一个观景台,可以看到不同角度的山景。
走到第三个观景台的时候,姜依夏停下来,双手撑着栏杆,喘了好几口气。
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鼻尖也红了,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陆帆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要不要歇一会儿?”他问道。
“不用,就是有点喘,站一会儿就好了。”姜依夏直起身子,看着前方,“还有多远?”
“大概还有一公里就到观景台了,那儿是看幺妹峰最好的位置。”扎西指着前方说道,“路是平的,没有上坡了。”
“那走吧。”
姜依夏又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她走得比刚才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陆帆跟在她身边,时不时看她一眼,但什么都没说。
终于走到栈道的尽头,一个宽阔的观景台出现在眼前。
观景台是木质的,架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三面都是悬崖。
站在观景台的边缘,四姑娘山的主峰就在正前方,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雪白的峰顶直插云霄,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凛冽而纯净,阳光照在雪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无数颗碎钻铺在山上。
山腰处是深灰色的岩壁,上面覆盖着薄薄的一层雪,像是披着一件半透明的纱衣,风吹过的时候,雪花从山顶飘下来,像细小的羽毛在空中旋转。
“这就是幺妹峰。”扎西说道,“六千二百五十米,四姑娘山最高的一座。”
姜依夏站在观景台边缘,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雪峰,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拨了一下,但没有移开目光。
“好看吗?”陆帆站在她旁边。
“好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了什么,“原来雪山真的跟电视上看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电视上看的,只觉得白白的,冷冷的,站在这里看,觉得它是活的。”
“活的?”
“嗯,它有呼吸。”姜依夏说道,“你看那些雪,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在动,像在呼吸。”
陆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山顶的雪确实在风里微微流动,细小的雪粒被风卷起来,在阳光中划出一道道弧线,然后落下去,又被另一阵风卷起来。
“你说得对,它是活的。”他说道。
两个人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风一直吹着,太阳在头顶慢慢移动,在雪面上投下越来越长的影子。
扎西在旁边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蹲着喝水,没有过来打扰他们。
姜依夏的腿有点酸,但她不想走。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看一座六千多米的山。
她以前的世界,最远不过从青山村到羊城,从花店到别墅,每天走的路加起来不超过两公里。
现在她站在山顶上,脚下是云,头顶是天,面前是一座几百公里外都能看到的山。
她觉得自己很小,但又觉得自己很大。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身体里的某个角落被打开了一扇窗,透进来一大片光。
“陆帆。”她叫他。
“嗯?”
“谢谢你带我来看这个。”
“谢什么,你想看,我就带你来。”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带一个人从羊城飞到四川,爬四千多米的山,就为了看一眼雪。”
“那他们不够喜欢你。”
姜依夏转过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