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院长点了点头：“那是假性宫缩，正常的，你安心住着就行。”
她走了之后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第四次进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那个圆脸护士又来了，重复第一次的操作，胎心监测、记录、退出去。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第八次，每隔一小时来一次，每次测的内容都差不多，胎心、血压、体温、宫缩情况，偶尔换一个人进来测但频率从来没有变过。
到第十次的时候姜依夏已经能认出那个圆脸护士的脚步声了，她半睡半醒之间听到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就睁开眼：“又到了？”
护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把探头贴在她肚皮上：“还有最后一次就交班了，您再忍一忍。”
她测完胎心之后又按了按姜依夏的肚子边缘：“宫缩还不是很明显，今晚应该不会发动，您好好睡。”
她退出去带上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了。
姜依夏翻了个身面朝陪护床的方向，陆帆还没有躺下，他坐在床边的靠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沉沉的天空。
他听见她翻身的声音转过头来：“还没睡？”
姜依夏：“快了，你躺下吧，别坐着了。”
陆帆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帮她把被角掖好：“你先睡，我等你睡着再躺。”
她闭着眼感觉到他掖被角时手指擦过她肩膀的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像是怕惊到什么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陆帆不在房间里，陪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的字迹：“我去楼下食堂买早饭，十五分钟回来。”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把纸条放回床头柜上然后自己慢慢坐起来靠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里面的小东西正在慢慢地动着，像是在伸懒腰。
圆脸护士又敲门进来了，这一次她的工作服换成了白天的浅蓝色：“陆太太早，昨晚睡得好吗？”
姜依夏：“还行，就是半夜醒了几次。”
护士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数字：“今天早上您的主食已经有人交待过了，营养师十分钟后会把早餐送到。”
姜依夏：“营养师也来了？”
护士笑了一下：“陆总安排的，您住院期间的每一餐都是定制搭配，根据您每天的身体指标调整的。”
营养师确实在十分钟后到了，推着一辆白色小推车，推车上放着三只保温食盒，食盒盖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早餐·孕晚期·第三日”。
她打开第一只食盒，里面是一碗小米南瓜粥，粥面上还撒了几粒枸杞；第二只是两个水煮蛋和一小碟酱菜；第三只是切好的水果拼盘，橙子、猕猴桃、草莓码得整整齐齐的。
姜依夏看着那三只食盒：“你们连每天的菜单都提前排好了？”
营养师：“排了一周的，根据您昨天体检的指标临时调整了一下，如果今天监测数据有变化明天还会再调整。”
那天上午产科主任亲自来查房，带了两个副主任和三个住院医师，六个人穿着白大褂在病房里站了不到十分钟，问了姜依夏几个关于胎动频率和宫缩感觉的问题，又交代护士“有任何变化第一时间通知我”，然后带着那排白大褂退出去了。
那种阵仗像是医院里所有跟产科相关的人都在围着她一个人转。
姜依夏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护士又进来测了一次胎心，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你排场还挺大的。”
肚子里面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住在医院VIP套房的第三天晚上，宫缩开始变得有规律了。
晚上九点多的那次监测结果跟之前不太一样，圆脸护士看着监护仪上的波形图，她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起身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我去叫一下林副院长。”
不到五分钟林副院长就推门进来了，她看了一眼监护仪的屏幕又按了按姜依夏的肚子边缘，手指停在那里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宫缩频率上来了，十分钟一次，而且力度比之前大了。”
她转头看了陆帆一眼：“陆总，今晚可能会发动，您做好准备。”
陆帆从椅背上拿起外套的动作很稳：“我准备好了。”
林副院长又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让他有情况随时按铃，然后退出了房间。
门关上的时候姜依夏听到了走廊里林副院长的声音在跟护士交代着什么，脚步声往远处去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夜色，今晚没有月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细细一道暖黄色的线落在被面上，她感觉到下一阵宫缩正在涌来，力度比下午的时候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圈带子从下腹慢慢收紧，她抓住床边护栏等着它过去。
陆帆走到床边坐下来，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拇指在她手背上按了按：“还疼不疼？”
姜依夏：“有一点，忍得住，比二十年前那次轻一些。”
宫缩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变得更快了，从十分钟一次变成了五六分钟一次。
林副院长再次推门进来检查完宫口之后抬头说了一句：“开了三指了，准备进产房。”
护士推来了移动床，姜依夏从病床上挪到移动床上的时候她握住了陆帆的手，他跟着移动床一起往外走，步子压得很慢配合她的速度。
走廊上的灯比病房里亮一些，她眯了一下眼，看到他半张脸被光线照得有些发白，但表情很平静，像是把所有的紧张都按在了表面底下。
移动床推到产房门口的时候护士伸手拦了一下：“家属在外面等。”
陆帆停住了，他的手还握着姜依夏的手指，松开的时候动作很慢很慢，像是把一根线轻轻放了手。
他嘴唇动了一下但声音很轻：“我在这儿等你。”
移动床被推进产房的门，门合上，那扇门在合拢的最后一瞬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陆帆站在产房门口低头看了自己空掉的手心，然后慢慢收拢手指把手放进了口袋里，他的衬衫扣子少扣了一颗，第三颗扣眼空着露出里面白色打底的一小截边，他低头看到那颗扣子停了一下，手指伸过去碰到了又收回来了没有系，像是在那一刻所有的紧张都转移到了那枚扣子上。
他站在那扇门前面一动不动，目光落在那扇已经合拢的门缝上，门缝里透出一条极细的光线，像是在告诉他里面正在进行着什么他无法看到也无法参与的过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潘兰芳发来的消息：“我们到了，在楼下了，进哪个门？”
他打字回了一句：“从正门进，电梯按产科楼层，护士站有人接。”
他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重新站定了。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潘兰芳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是那个深蓝色的布包，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步子又快又稳地走到产房门口先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然后转头问陆帆：“进去了？”
陆帆：“刚进去，开了三指了。”
潘兰芳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旁边的长椅上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那个动作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然后站起来走到陆帆旁边站定了，什么话也没有说。
姜思露是十分钟后跑过来的，头发用一根皮筋胡乱扎了一下，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跑到产房门口的时候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爸，妈进去了多久了？”
陆帆：“快二十分钟了。”
姜思露点了点头，她走到旁边靠着墙站定了，目光落在那扇门上没有移开过。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姜思凡和温婉到了。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一些，穿了一件深色外套，温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那件奶油色短大衣，两个人走到产房门口站定了。
姜思凡看了一眼那扇门：“妈进去多久了？”
陆帆：“快半小时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往旁边走了几步靠着墙站定了，温婉跟过去站到了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感觉到他的紧张也跟着紧张起来。
姜明和苏晚抱着女儿到了之后不久，护士推门出来了一次。
那个圆脸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开了五指了，产妇状态很好，家属不要着急。”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像是每天都要说很多遍的公式化台词，但那句话落进走廊里的时候所有人的肩膀都松了一些。
护士关上门又回去了。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
姜思露靠着墙站得久了就蹲下来抱膝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靠着。
姜思凡的视线一直落在地板上，温婉站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
姜明抱着女儿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了一会儿，小娃娃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哼哼声变成了均匀的呼吸，他停下来走回苏晚旁边站定了。
丽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她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厚棉服，头发用发夹胡乱夹着，站在走廊尽头没有靠近产房门口，但也没有离开。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护士再次推门出来：“开全了，产妇准备用力了。”
那个声音落在走廊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扇门上。
姜思露站直了身体，潘兰芳的手指攥紧了布包的系带，姜思凡从墙上直起身来微微前倾了一下，温婉站在他旁边也跟着往前倾了一点，姜明抱紧了怀里的女儿。
陆帆站在那扇门正前方的位置，他的两只脚从站在那里的那一刻起几乎没有挪动过，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像是数着什么看不见的节奏。
他的目光穿过那扇门，落在门的另一侧。
第395章 是女儿！！！（求月票！）
产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的时候，声音先传了出来。
一声细小的啼哭，脆生生的，从门缝里飘出来落在走廊里。
像是有人用一根细细的线轻轻拉了一下每个人的心口。
护士抱着一个浅蓝色的襁褓站在门口，襁褓里那个小人儿还在哭。
一声接一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带着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特有的那种劲儿。
她的小脸皱在一起，眼睛还没有睁开，但哭得特别认真，像是要用哭声告诉所有人她来了。
护士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走廊里的众人：“恭喜陆总，是个女儿，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潘兰芳的手捂住了嘴，布包从她胳膊上滑落下去砸在地板上她也没有低头去捡。
姜思露的眼泪先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尖上，她没有抬手去擦。
姜思凡从墙边站直了身体，身体微微前倾着，目光定在那个浅蓝色的襁褓上。
温婉站在他旁边，她的眼眶也红了，但她没有出声。
姜明抱紧了怀里的女儿，苏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臂。
丽姐站在最外层，她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了袖子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擦。
陆帆站在产房门口正前方的位置，他低头看着护士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抬了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指节微微蜷着没有落下去。
护士往前走了半步，把襁褓轻轻放进他的臂弯里。
他的手臂收拢了，动作很慢，像是在适应怀里的重量和温度。
他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皮肤红扑扑的皱巴巴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梦里也在练习哭。
她的眉毛淡淡的几乎看不见，鼻尖圆圆的透着粉，小手指攥成小小的拳头贴在脸的旁边，指甲盖粉粉的薄得像一片花瓣。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很低：“你来了。”
潘兰芳第一个凑过去低头看着襁褓里的脸，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像是怕自己的手太粗糙了碰坏了什么：“跟我外孙女一模一样，鼻子像她妈，下巴也像她妈。”
姜思露挤过去往襁褓里看，眼泪没擦就那么挂着：“好小，她好小，她眼睛还没睁开。”
她伸出手想碰一下宝宝的手背又缩了回来：“我手凉，等捂热了再摸。”
她把手掌放在自己脸颊上贴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伸出去，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宝宝攥着的小拳头。
那个小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姜思露的嘴唇抖了一下，她把脸偏开了几秒，转回来的时候眼泪已经被她用手背蹭掉了。
丽姐站在最外层踮着脚往里看：“让我看一眼让我看一眼！”
她挤进去低头看到了那张小脸，然后伸手擦了擦自己眼角：“行了行了，我看到了，跟我干女儿小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