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天他穿了一件深灰色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行李箱的拉链半拉着,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产妇用品和婴儿小衣服,地上还散着几包湿巾和两双厚袜子。
她从背后拍的这张照片,拍的时候他正把那双厚袜子从箱子侧面掏出来换了个位置,然后用手掌压了压箱面确认所有东西都放平了。
再往后翻是住院那天的照片,VIP病房的落地窗和窗外初春的天空,天空是浅灰色的,远处的楼群轮廓在暮色里清晰又安静。
然后是陆棠出生后第二天她拍的,那只小小的手攥成拳头放在浅蓝色襁褓边缘,指甲盖粉粉的薄得像一片花瓣,小手指的纹路浅浅的几乎看不见。
她继续往后划了一些,有几张是陆帆抱着陆棠站在病房窗边的背影,他的手臂托着她后脑勺的动作已经比第一天自然了很多,小家伙在他臂弯里只露出一小团浅蓝色的襁褓边缘。
陆帆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盯着屏幕出神,他放轻脚步走到她身后弯下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这张是什么时候拍的?”
姜依夏没有锁屏,她把手机往他那边偏了偏:“你蹲在地上整理待产包那天拍的,你不记得了。”
陆帆看着屏幕上自己蹲在行李箱前面整理东西的背影,身后是客厅的沙发和茶几,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毛衣的肩线上,旁边地板上还放着一只还没来得及装进去的保温杯:“记得,那天你坐在沙发上笑我。”
姜依夏又划了一下屏幕,下一张是陆棠出生后第二天那只攥着拳头的小手,再下一张是第三天出院那天她拍的,陈贺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车身反射着午后的阳光。
她把手机锁了屏放在膝盖上:“那时候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每天数着日子等预产期,现在回头看又觉得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她偏头看了一眼婴儿床的方向,陆棠正躺在里面睡着,呼吸浅浅的,小脸比刚出生那几天白净了许多,眉眼的轮廓也慢慢清晰了,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再过一周她就满月了。”
陆帆也在她旁边坐下来:“你有什么想法,满月酒要不要办?”
姜依夏想了想:“不想办大的,就想一家人吃顿饭,爸妈、姜明苏晚、丽姐,还有思露和思凡他们要是能回来就回来,不用请别人。”
陆帆:“那我来安排,在家里吃还是去外面?”
姜依夏:“在家里吧,外面太闹了,陆棠太小了经不住那么多人。”
陆帆:“那我让佳丽那天送一桌菜过来,不用你们动手。”
姜依夏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陆帆的侧影还定格在屏保上,那是她还没来得及换的待产包那张照片。
她看着那帧画面说了一句:“快要结束了。”
陆帆:“什么快要结束了。”
姜依夏:“月子,从怀孕到现在这段时间,每天都在等着什么,等着验孕棒出结果、等着胎动、等着宫缩、等着她出来,现在不用等了,她就在那儿睡着。”
陆帆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结束了是好事,该过新日子了。”
她靠着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两个人的影子落在地板上被阳光拉成一道长长的暖色,婴儿床里陆棠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细的哼,像在梦里也听到了那句话。
满月前三天的时候陆棠的表情开始变得丰富起来。
那是下午两点多,姜依夏把她抱在怀里喂完奶正准备拍嗝,小家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脸。
她的瞳孔又黑又亮,像两粒浸在清水里的黑色小石头,安安静静地落在姜依夏的视线里。
姜依夏低头看着她,随口说了一句:“你吃饱了没有。”
陆棠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么看着姜依夏,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酝酿什么,然后她的嘴角忽然往上弯了一下,眼睛也跟着眯起来了。
眼角出现两道细细的纹路,整张脸像一朵慢慢打开的小花,那种弧度在她还没有完全长开的五官里格外清晰。
那个笑容很短,不到两秒就收回去了,她的嘴角又恢复了平时的弧度,像是刚才那一下只是肌肉的偶然抽动。
但姜依夏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她愣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张又恢复了平静的小脸,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她放轻声音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声:“陆帆,你快来。”
陆帆的脚步声从书房那边响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步伐还带着一点刚才处理文件的速度,目光落在姜依夏脸上又落到陆棠脸上:“怎么了?”
姜依夏低头重新看着怀里的陆棠,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陆棠看着姜依夏的脸,她的目光从姜依夏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巴又移回眼睛,像是在辨认那个刚才让她发出声音的人。
然后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往上弯起来,眼睛跟着眯成一条线,那个弧度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朵花苞正在慢慢舒展它的第一片花瓣,脸颊上出现了两个小小的凹陷。
姜依夏的呼吸都放轻了:“她刚才笑了,第二次了,你看。”
陆帆站在她旁边弯腰看着陆棠那张小脸,那个笑容持续了不到两秒又收了回去,但他看到了。
她的眼睛眯起来的样子和他见过姜依夏笑起来的时候很像,眼角的弧度和弯起来的力度都像,在很细很小的方式上像。
他站直了身:“这是有意识的还是碰巧的?”
姜依夏:“第一次我也觉得是碰巧,第二次应该不是了,她知道看着我的时候笑一下就会有声音或者有回应,她是在学。”
陆帆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陆棠,她正重新把目光移向天花板上的灯,像是在用新的注意力去找那个光点,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抹弧度的余韵。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脚步停在婴儿床旁边站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个画面存下来。
当天晚上那张作息记录表上又多了一行字:“满月前三天,第一次出现有意识的微笑,持续时间约两秒,在妈妈说话时出现,嘴角上弯,眼睛眯起,有明确的社交回应特征。”
字迹比平时端正,像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记录。
陆棠满月前两天的傍晚,潘兰芳的视频通话准时打过来了。
手机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沙发这边,姜依夏抱着刚睡醒的陆棠坐在镜头前面。
潘兰芳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后的背景是青山村老屋子的堂屋,墙上挂着那幅旧年画,边缘卷起来一些露出底下的白墙,旁边的老式座钟指针指向五点二十分。
潘兰芳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那种视频通话特有的轻微失真:“棠棠呢,让我看看棠棠。”
姜依夏把陆棠抱近了一些让镜头对准她的小脸,陆棠正睁着眼睛看屏幕里那张陌生的面孔,瞳孔转了转然后停住了。
潘兰芳的声音软下来:“棠棠,外婆在这儿呢,你看见没有。”
陆棠当然不会回答,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屏幕的方向没有移开,像是那张脸和那个声音在慢慢匹配。
姜国强坐在潘兰芳后面的椅子上,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他坐的位置刚好在画面边缘,只能看到他半条胳膊和半侧肩膀,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了的深蓝色茄克,沉默地坐在那里。
潘兰芳跟陆棠说了几句话之后把镜头转向姜国强:“老姜你过来看看你外孙女。”
姜国强的身体往旁边偏了一下,声音从画面之外传过来有些闷:“你拍我干什么,我又没说要说话。”
潘兰芳:“你不想跟你外孙女说句话?”
姜国强没有再回答了,但他的椅子动了一下,像是换了个坐姿,然后又安静了。
姜依夏在电话这头隔着屏幕看着那个画面,她看到她爸坐在椅子边缘的姿势,他的身体微微前倾着,像是想往镜头这边靠近一些又停住了,脚在地上挪了一下位置,然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他什么也没有说,但他的目光一直在镜头的方向,那束目光隔着屏幕落过来,停在她怀里那一小团浅蓝色的襁褓上。
视频通话快要挂断的时候,潘兰芳又开始念叨叮嘱姜依夏别着凉、别碰冷水、该补钙要补钙、满月了也别大意。
姜依夏一一应着,然后听到屏幕那头传来一个很低的声音:“那满月的时候我去看看。”
那句话不是对着镜头说的,像是对着旁边的空气说的,声音又低又硬,带着姜国强特有的那种不太习惯表达的语气。
但潘兰芳听到了,她回头看了姜国强一眼:“你说什么。”
姜国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说满月的时候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外孙女,你耳朵不好使了。”
潘兰芳没有拆穿他,她转回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听到了吧,你爸说满月也要来看棠棠。”
姜依夏在电话这头抱着陆棠安静了一会儿:“听到了,你们一起来吧,陆帆说他在家里安排菜,不用你们带东西。”
潘兰芳:“知道了,那到时候你爸开车去镇上买点东西带着。”
视频挂了之后屏幕黑下去,茶几上倒映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光。
姜依夏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正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的小东西,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陆棠的鼻尖:“外公要来羊城看你了,到时候你要给他笑一个。”
陆棠当然没有回应,她的眼睛还在追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慢慢转动,但她的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攥了一下空气,像是在表示同意。
那天晚上姜依夏坐在婴儿房里那架摇椅上,怀里抱着刚刚喂完奶睡着的陆棠慢慢晃着。
月亮夜灯在墙角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那幅森林壁画上,小动物们安静地待在它们该在的位置,那只蹲在树干旁边的棕色小熊看着摇椅的方向,像是在看她们。
姜依夏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睡着的小脸,陆棠的呼吸又细又浅,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淡淡的影子,嘴角还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像是睡着了也在回味白天的那个笑容。
婴儿床旁边那盏小投影灯还在转动着,星星的图案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光斑落在森林壁画的树冠上像是给那些树叶镶了一层移动的亮边。
她听着摇椅咯吱咯吱的声响想着明天要跟陆帆说一声让他把菜单定了,姜明和苏晚带着女儿肯定也要来,姜思露和姜思凡那边要问问他们回不回来,如果能回来就更好了。
她想完这些发现那些事好像也不用太急,顺其自然都会安排好的,就像过去这大半年一样,该来的总会来,该见的总会见到。
她轻轻晃着摇椅继续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月光和夜灯的光交织在一起落在浅蓝色的襁褓上,投影灯的星星还在慢慢地转着,从天花板的一边滑到另一边又滑回来。
她听着陆棠细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初春的风声,觉得这个夜晚安静得刚刚好。
她又在摇椅上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停住,扶着扶手站起来把陆棠轻轻放回婴儿床里盖好小毯子,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已经睡熟的小东西。
她的拳头放在嘴边,嘴唇微微嘟着,像在梦里也在练习着那个笑容,投影灯的光落在她小小的鼻尖上,像是给她镀了一层很淡的金色。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关掉月亮夜灯,轻轻带上了婴儿房的门。
第400章 姜思露和姜思凡也改姓了!(求月票!)
那个周末姜思露从金陵回羊城了,她下了高铁坐进陈贺的车里之后没有说话,安静地靠着座椅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村庄。
她脑子里转着一件事,从上周跟妈妈视频的时候开始转的。
视频那头妈妈抱着陆棠在婴儿房里走动,月亮夜灯的光落在陆棠的襁褓上,妈妈低头对着襁褓说了一句“棠棠乖”,然后抬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画面也跟着笑了一下,但笑完之后她心里浮起了一个之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的念头:陆棠姓陆,她姓姜。
这个念头当时只是一闪而过,但回到宿舍之后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那个念头又从角落里浮上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姓姜,哥哥也姓姜,跟着妈妈姓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对,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有什么问题,但现在不一样了,爸爸回来了,妹妹姓陆了,整个家里只有她和哥哥还姓姜。
她翻了个身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盯着上铺床板的纹路在黑暗里慢慢模糊成一团暗影,她想了好久才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醒来那个念头还在那里。
陈贺的车停在别墅院子里的时候她推开车门下来,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密了,嫩绿色铺满了一整棵树冠。
她走进客厅的时候姜依夏正抱着陆棠在窗边走动哄睡,窗外的阳光落在姜依夏和那个浅蓝色的襁褓上,她进门的声音很轻,陆棠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又安静了。
姜思露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画面,她看着妈妈的侧脸和她怀里那一小团轻轻呼吸着的襁褓,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才开口:“妈。”
姜依夏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回来了,路上累不累?”
姜思露摇了摇头,她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陆棠:“她睡了?”
姜依夏:“刚睡着,你吃饭了没有?”
姜思露:“还没,想先看看她。”
她低头看着陆棠那张安静的小脸,小家伙的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又细浅,一只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攥着空气,指甲盖还是粉粉的。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晚饭后陆棠被哄睡了放进婴儿床里,姜依夏去厨房倒水,姜思露坐在客厅沙发上拿着手机翻了一会儿,翻到姜思凡的聊天框。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重新打了一行又停下,最后她发了一条:“哥,我有件事想问你,你什么时候方便接电话。”
姜思凡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现在就行。”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初春的晚风带着草木的气息凉丝丝地扑在她脸上,她握着手机站在桂花树旁边拨通了姜思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姜思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被话题挑起来的警觉:“什么事,搞得这么严肃。”
姜思露犹豫了一下:“哥,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姓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
姜思露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缝里冒出来的几株细小的草芽:“陆棠姓陆,跟爸姓,我们姓姜,跟妈姓。”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我那天跟妈视频的时候忽然想到的,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但妹妹姓陆了之后我觉得怪怪的。”
姜思凡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想改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