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依夏蹲在床边没有站起来,她看着她那张正在努力发出声音的小脸,初夏的阳光落在她的脸颊上,把她原本白净的皮肤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嘴角还挂着一滴刚冒出来的口水,在光线下泛着一点细小的亮光。
她没有去擦,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等她继续。
陆棠停了一下,像是在攒了一口气,然后她又发出了一声,这次是更清晰的“啊——哒——”,她自己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她也在惊讶自己居然可以持续发这么久的声,像是练习到可以唱出一个完整小节的音符了。
她的腿也跟着蹬了一下,像是在全身都在配合那个发音的动作。
姜依夏终于轻轻说了一句:“你在学说话了。”
陆棠像是听懂了那句肯定,又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含含糊糊地练习着那个新学的音节。
她翻了个身从仰躺变成了侧躺,脸对着姜依夏的方向,嘴里还在继续发出那些细小的声音,像是在用一个全新的频道跟世界对话。
姜依夏蹲在那里没有站起来,听着她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练习着那些第一次探出喉咙的音节。
陆帆那天提前回来了,他推开院门走进客厅的时候先看到姜依夏不在客厅,他换了鞋顺着声音的方向走到婴儿房门口。
他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陆棠正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投影咿咿呀呀地练习着,姜依夏蹲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两个人的侧影在午后的光线里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姜依夏的肩线微微前倾着,像是想把耳朵凑得更近一些去捕捉那些细小的音节。
他靠在门框上听了几秒那细小的声音,那些青涩的、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会用嗓子的音符在安静的房间飘散开来,一个小小的、没有经过任何编排的第一次。
陆棠又发出了一声,比刚才更长了,尾音带着一个微微上扬的弧度,像是在问“你在听吗”,她停下来等着,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陆帆走进来站在姜依夏旁边,他低头看着婴儿床里那个正在努力发出声音的小东西:“她在说话?”
姜依夏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还落在陆棠那张正在练习发音的小脸上:“不知道是不是说话,但她知道自己在发出声音,她看着我的时候会多叫几声,像是想让我听到,她刚才连着叫了四五声。”
陆帆蹲下来在她旁边,他看着陆棠,她没有看他,她正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投影继续练习着那个音节,像是在跟那些转动的光点交流,嘴巴一张一合的。
他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回书房。
当天晚上那本作息记录表上又添了新的一行:“今天下午,第一次发出有意识的咿呀声,有明确的音调节奏,伴随眼神交流和笑容,像是尝试与人沟通,疑似‘啊哒’‘嗒’等音节重复出现,共持续约二十分钟,期间多次转头面向母亲方向。”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又看了一遍,然后搁下了笔。
陆思露放暑假回来的那天是个周六,她下了高铁之后是自己打车回来的,陈贺本来要去接她,她说不用了想自己走走。
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拖着一个浅粉色的行李箱,换了鞋之后先把行李箱放在玄关,然后快步走到客厅往婴儿床里看了一眼。
陆棠正醒着,看到她走进来的时候眼睛转了转,然后认出了什么似的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陆思露弯腰凑近了她:“你还记得我?”
陆棠的小手从襁褓边缘伸出来朝她的方向挥了一下,像是一个省略了言语的招呼,虽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挥手的时机刚好落在陆思露说话的那一瞬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她。
陆思露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指:“你胖了。”
她直起身来看着姜依夏:“妈,她好像比上次见到的时候大了一圈,脸也圆了。”
姜依夏从厨房走出来:“四个多月了,当然比以前大,而且她开始吃辅食了,米糊糊一顿能吃不少。”
陆思露在羊城住下来的那几天跟陆棠的互动比之前明显多了起来。
她不再只是在旁边看看,她会主动把陆棠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到客厅的地垫上趴着,自己蹲在旁边拿着一只摇铃在她面前晃动,看她伸手去够。
陆棠趴在地垫上看到那只摇铃就伸手去抓,陆思露把摇铃往左移一截,她就跟着往左翻,两只小手在地垫上蹭着发力;移到右面,她又往右翻,两条腿在地垫上蹬得发烫,整个人像一只努力翻身的小乌龟。
有一次她翻到一半卡住了,半个身体侧悬在地垫上,手臂和头都过不去,腿还在半空中蹬着,像是被卡在半途的小型翻越工程。
陆思露伸手轻轻帮她把肩膀顺了一下方向,没有直接把她翻过去,只是帮她摆正了角度,让她自己用力完成剩下的动作。
陆棠自己翻了过去之后仰面朝天地躺在地垫上,喘了两口气,像是那场翻身用掉了她大半的力气。
陆思露蹲在旁边看着她说:“你翻过来了。”
陆棠转过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在说“我做到了”,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刚刚用力过后的细微颤抖。
姜依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幕,陆思露蹲在地垫旁边的侧影和陆棠躺在地垫上抬头看她的角度,两个人在浅灰色的地垫上形成一个小小的、圆形的空间,像一幅被光和阴影框起来的画面。
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继续洗菜。
有一天下午陆思露抱着陆棠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外面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陆棠靠在她怀里睁着眼睛看她,她低头跟她说:“你会不会叫姐姐,叫一声试试。”
陆棠不会回答,她只是看着她笑了一下,然后发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啊——”,那个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学着回应她。
陆思露笑了一下:“等你大了就会了,不着急。”
她抱着她轻轻晃了两下,陆棠在她怀里慢慢安静下来,眼睛开始变得沉重,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垂又抬起来,像是在跟睡意做最后的挣扎。
陆思露低头看着她快要睡着的侧脸,睫毛垂在眼睑上投了一小片影子,嘴角还挂着一丝没能收回去的弧度。
她安静地抱着她坐了一会儿,没有把她放回婴儿床里。
陆帆从书房出来路过客厅时看到了那一幕,他的脚步在走廊拐角停了下来,安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开了,没有走过去打扰那个安静的午后。
那天晚上陆思露跟姜依夏一起把陆棠放进了婴儿床里,她站在床边弯腰帮她把小毯子盖好,手指在她胸口的位置按了按确认边缘平整了,然后直起身来看着那张已经闭上眼的小脸,她站在床边多看了几秒才转身。
走向门口的时候看到陆帆站在走廊里,他手里端着一杯水,那个动作像是故意在等她路过一般,陆思露走过去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你抱她比之前稳了。”
陆思露停了一步:“她比以前重了,所以要好一些。”
陆帆没有再说话,她继续走过了那段走廊。
姜依夏决定一个人出门半天的那天早上提前跟陆帆说了。
她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奶粉在厨房台面上,两勺半,六十度的水,先放水再放奶粉,别先放奶粉再倒水。”
陆帆抱着陆棠站在客厅中间:“我知道,你之前说过。”
姜依夏弯腰系好鞋带:“尿布在茶几下面那个收纳盒里,湿巾在旁边,用之前先抽一张出来晾一下,太凉了她会哭。”
陆帆:“好。”
姜依夏直起身看着他:“辅食在冰箱第二层,那个蓝色盖子的保鲜盒,拿出来之后要放到常温了再喂,别直接喂凉的。”
陆帆:“记住了。”
她出门了,门关上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客厅里安静下来,陆帆抱着陆棠在原地站了几秒,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睁着眼睛看着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说“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他把她放进了婴儿床里,然后转身去厨房确认了奶粉和水的比例。
他照着姜依夏说的步骤冲好了奶,试了温度之后把奶瓶拿过来,弯腰把陆棠从婴儿床里抱起来坐在沙发上喂她。
她喝得很安静,小手攥着他的衣领边缘,眼睛睁着看他的脸,像是在用目光记录这个姿势,像是在确认这份陪伴的持久性。
喝完奶之后他把她放在肩膀上拍了几分钟嗝,她打了一个小小的嗝之后在他肩膀上趴了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了一声,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把她放到地垫上趴着,自己蹲在旁边陪她玩。
她在地垫上翻了两次身,有一次翻到一半卡住了,他伸手帮她顺了一下肩膀的方向,跟陆思露做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她继续翻过去了,他看着她翻完轻轻碰了碰她的背:“你翻过去了。”
陆棠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一下。
下午两点多她困了,他抱着她在客厅里走了几圈哄她入睡,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嘴唇微微嘟着靠在他肩上,他把手覆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节奏不急不慢。
他抱着她在客厅里继续走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他没有把她放回婴儿床里,而是让她继续趴在他胸口上。
他靠进沙发靠背里,陆棠趴在他胸口上,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轻轻落在他胸前,小小的重量压在他身上,他的手臂环着她,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在他的掌心里轻轻荡开。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窗户外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光影在地板上移动,陆帆的呼吸慢慢放平了,他也闭上了眼睛。
姜依夏回来的时候推开门就看到那个画面。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陆帆靠在沙发靠背上,陆棠趴在他胸口上睡着了,两个人的姿势都很放松,像是已经维持了很久很久那个姿态。
她换了鞋走进去,脚步放得比平时轻了一些,高跟鞋换成拖鞋之后走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她走到沙发前面站定低头看着那个画面,陆帆的手还贴着陆棠的后背,他闭着眼睛但手指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动着,像是他在梦里也在确认她还在呼吸,还在那层浅蓝色的衣物里安安静静地起伏着。
她没有叫醒他们,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厨房,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冰箱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她端着水杯回到客厅的时候陆帆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他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那种沙哑,但手掌还贴着陆棠的后背没有松开,像是那个姿势已经成了固定程序,成了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陆棠在他怀里睡得正熟,不知道自己刚才经历过什么。
姜依夏在旁边坐下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你抱了她多久了。”
陆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熟睡的小东西:“她从睡着到现在,大概四十多分钟。”
姜依夏:“你一直没放下来。”
陆帆:“她在我身上睡得比较稳。”
她没有再接话,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抱着她的样子,陆棠在他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又继续睡了过去。
第404章 思露的羡慕(求月票!)
陆棠三个多月的时候,她的脖子开始变得比之前硬朗了许多。
以前趴着的时候她只能把脑袋抬起来一点点,下巴离开床面不到一指的高度,坚持几秒就垂下去了,像一颗太重的果实压弯了细弱的茎。
她的手撑在两侧也撑不了太久,撑一会儿就软下去。
但最近她的脖子像是慢慢找到了支撑自己的力道,能抬得更高了,也能坚持得更久了。
她每天醒着的时候都会趴一会儿,脖子一点点地往上抬,下巴离地面的距离在那些微小的重复中慢慢增加了几毫米,像是在用每一次练习去熟悉那个属于她的姿势。
有一天下午姜依夏把她放在客厅的地垫上趴着,在她面前不远处放了一只摇铃,轻轻摇晃让它发出细碎的声响。
摇铃是红色的,手柄上系着一根浅蓝色的缎带,是姜思露上次回来的时候带过来的,说是买给妹妹的小玩具。
陆棠趴在浅灰色的地垫上,两只小手蜷在身体两侧撑着地面,然后她的脖子用力了,脑袋从地垫上一点一点抬了起来,下巴离开地面,然后是整个面部。
她的视线从地垫的表面升起来,升到能看到摇铃的高度,最后她的目光跟水平线平齐了,下巴不再往下坠,也没有歪向一侧。
她抬头的时候眼睛找到了摇铃的方向,黑亮的瞳孔锁定在那个正在发出声响的小东西上面,她的眉毛微微动了动,像是在辨认声音的源头。
她的目光没有飘走,全程锁定在摇铃上。
她看着摇铃,脖子微微转动着,跟着摇铃移动的方向慢慢转过去,动作很连贯,像是那条从耳朵到眼睛的通道已经连上了。
姜依夏把摇铃从左移到右,她的头也跟着从左移到右,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跟得稳稳的,脖子转动的时候没有歪斜,像是精准地锁定了声音和图象的位置。
她又把摇铃从右移到左,陆棠的头也跟着转回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摇铃,全程都在追着那个红颜色的小东西,像是在做一项需要全神贯注的任务。
她抬着头转了三次,第三次转回来的时候还额外停留了一拍,像是在确认那个摇铃有没有跟着她一起回来。
她保持抬头的姿态持续了将近一分钟,中间没有把头低下去过,像是要在那段时间里用她的视线穿透地垫以外更远的地方。
姜依夏蹲在旁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完成那一系列的转身动作,看着她颈部的肌肉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绷紧又放松。
她终于撑不住了,脑袋慢慢放下来,脸颊贴回地垫上喘了两口气,像是刚才那一分钟用掉了她所有的力气,嘴里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
但她的眼睛还在看着摇铃的方向,像是不愿意错过那声音的余韵,目光依然落在那个红颜色的小东西上,小拳头在地垫上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傍晚陆帆回来的时候姜依夏跟他说了这件事,说今天她趴着的时候抬头抬了很久,还在追摇铃,转了三个来回才趴下去。
陆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到地垫旁边蹲下来,他低头看着趴在地垫上的陆棠,陆棠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只有一臂远,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上交汇了。
她趴在那里仰着脸,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小脸上,在她白净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嘴角慢慢地翘了起来,那不是一个睡梦中偶然抽动的弧度,也不是吮吸时肌肉自然的收缩,那是一个主动的、对着熟悉面孔展开的笑容。
她的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像两枚小小的月牙嵌在她还没有长开的五官里,整个脸部线条都因为那个弧度而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陆帆蹲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她那个笑容保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好几秒,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像是在用眼睛消化那个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