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小碗米糊，那是之前医生建议备着的婴儿米粉，他拆开一袋倒进碗里，用温水调开，搅拌了好一会儿才调到那个稀稠刚好的状态，他拿勺子舀起来试了一下稠度，觉得差不多了才端出来。
他把小碗放在餐桌上，又拿了一把软头小勺，舀了一点点米糊送到陆棠嘴边。
她先是伸出舌头碰了一下那个勺子，然后皱了一下眉，像是在处理一种她还不认识的味道。
她没有把米糊吐出来，她把嘴唇闭了一下又张开了，第二勺伸过来的时候她把嘴张得大了一些，含住勺子抿了一下，米糊从嘴角漏了一点出来糊在下巴上，她又抿了一下，咽下去了。
那个表情从皱眉变成了一种专注的认真，像是在认真确认这是什么东西，她的小手在姜依夏的臂弯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表达一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情绪。
陆帆喂了五六勺，她的围兜上糊了一半下巴上也糊了一半，但剩下那一半她吃进去了，小嘴还在回味那个味道，像是在自己的认知系统里为这个新的感受腾出了一个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围兜上那几滴米糊的印子，又抬头看了一眼陆帆手里的勺子，像是在用她的方式确认那个东西的来源。
姜依夏在旁边看着父女俩的那场喂食战斗，她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陆帆低头拿纸巾擦她下巴的时候她还在张着嘴等着下一勺，他的手指捏着纸巾轻轻擦过她的嘴角，她的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那个碗上。
他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那一点米糊又看了一眼她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说了句：“明天再多喂一点。”
当天晚上那本作息记录表上多了一行字：“傍晚第一次尝试米粉，前后吃了约六勺，吞咽动作不完整但能接受，有主动张嘴的意愿，初步接受糊状食物。喂食过程中目光一直跟随着碗和勺子，说明她对进食过程产生了明确的兴趣。”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把那页纸翻了过去，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书房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隔了两天之后姜依夏想去花店待一整天，她之前积压的订单还没有理完，那些老客户的回访问候也一直没有来得及做。
她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饭的时候跟陆帆提了一句，他正在厨房里给陆棠冲奶，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你去吧，今天我带她。”
姜依夏放下勺子看着他：“一整天，你行不行？”
陆帆把奶瓶拧好试了试温度，走到餐桌旁边把奶瓶放在她手边：“半天都带过了，一天也没什么不一样。”
姜依夏看着他那个语气像是他真的觉得没什么不一样，她想了想没有再反驳，吃完早饭换了衣服出了门。
她出门之后家里安静了一拍，陆棠躺在婴儿床里看着他，目光跟着他从厨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婴儿床边，像是在用她的方式追踪这个正在移动的人。
陆帆走过去把她从婴儿床里抱出来放到客厅地垫上，她趴着抬了抬头，翻了个身，又在仰躺的位置上研究了一会儿自己的手。
他看着她的那些动作，蹲在地垫旁边拿着一只摇铃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她的目光跟着那只摇铃从左到右又移回来，伸手去够了一下没有够到，又伸手去够了一下，还是差了一点点，然后她放弃了，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手上。
他开始陪她玩，摇铃、绘本、躲猫猫，一个上午过得比他预想的快，他蹲在地垫旁边的时间比他计划的多了一些，因为他发现她每次翻身之后都会抬头看他一眼，像是在等他给一个反应。
他每给一个反应她就笑一下，那个笑容让他的蹲姿又往后延长了几分钟。
中午他抱着她喂了奶拍了嗝换了尿布，然后把她放在婴儿床里准备哄午睡，她哼唧了十几分钟怎么都不肯睡。
他把那本小熊绘本翻开念了两页，她安静下来了，念到第四页的时候她的眼睛合上了，呼吸变得均匀又细浅。
他轻手轻脚地合上书，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她睡着的样子，拿出手机给姜依夏发了一条消息：“睡了。”
下午她醒了之后他在客厅地垫上陪她趴了一会儿，她翻了几次身之后开始哼哼了，他把她抱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走到厨房的时候陆棠盯着料理台上的水龙头看了一会儿。
他打开水龙头让水流出来，她又盯着那些落下的水珠看，水珠从水龙头口排成一条细细的线坠落在水槽里溅开，她的目光跟着那条线从下到上又从上到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那个持续的流动。
他一直没有关掉水龙头，就那么让她看，直到她转开了目光他才把水关掉。
傍晚姜依夏回来的时候陆棠正坐在陆帆的臂弯里，手里攥着他的手指，她看到姜依夏推门进来的时候朝她伸手要抱，那个动作已经很熟练了，两只小手臂朝她的方向张开，像是在用一个完整的信号叫她过来。
姜依夏接过她的时候陆帆把作息记录表递了过来，上面记录了今天的几次喂奶、几次换尿布、午睡时长和吃辅食的细节，最后一行写着：“下午三点十七分在水龙头前面看了将近两分钟，眼睛一次都没有眨。晚上六点十分看到妈妈回来主动伸手要抱。”
姜依夏看完那行字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记。”
陆帆把奶瓶收进水槽里：“她第一次看水龙头看了那么久，挺有意思的。”
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正在抓她衣领的小东西，又看了一眼陆帆站在厨房门口的样子，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袖子卷到小臂上，手上还带着刚洗过奶瓶的水渍，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是一个她每天都能见到但每一次看都觉得安稳的画面。
陆思凡在周四晚上打来了电话。
姜依夏当时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陆帆在旁边看文件，陆棠已经睡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她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接起来：“思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陆思凡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过的语气，不是平时那种平稳的、克制的语气，而是带着一点不那么确定的犹豫：“妈，我周末能不能回来。”
姜依夏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回来就回来，你怎么了？”
陆思凡：“没什么事，就是想回来待一阵子。”
姜依夏听着他那句“待一阵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说“好”就挂了，她多问了一句：“学校那边呢？”
陆思凡：“期末考完了，放假了。”
姜依夏：“那创业那边呢？”
陆思凡沉默了一下：“我想歇一歇。”
她听到那个“歇一歇”的时候没有追问下去，她知道他说的不只是身体上的休息，她说了一句：“那你回来吧，房间给你留着。”
挂了电话之后陆帆偏头看了她一眼：“思凡？”
姜依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说周末回来，想在家待一阵子，听语气不太对。”
陆帆放下手里的文件：“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姜依夏：“没说，只说想歇一歇。”
陆帆没有再接话了，他安静地坐在旁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句话。
周六下午陆思凡到家的时候比上次回来瘦了一些，脸颊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一点，但脸色还好，只是话少了一些。
他推开门换了鞋之后先去婴儿房看了一眼陆棠，她正醒着躺在那儿，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脸上。
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嘴角弯了一下。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小手，她攥住了他的手指，力道比她刚出生那会儿大了不少，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个被她攥住的手指，然后把手抽出来了，动作很轻，像是怕弄醒她什么。
他没有立刻上楼放行李，他在婴儿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陆棠翻了个身又躺平了，她的小手在空中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练习一个她最近刚学会的动作。
晚饭的时候他吃得很慢，筷子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陆帆没有多问他什么，只是在吃到一半的时候说了一句：“想住多久住多久，别的事不着急。”
陆思凡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饭了。
姜依夏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那种担忧的表情，她只是把桌上那盘他小时候爱吃的菜往他那边推了推。
晚饭后陆思凡一个人走到院子里在桂花树下面坐了下来，天已经暗了，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树冠上把那些叶子的轮廓照得清晰又安静。
他没有带手机也没有带书，就那么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远处那面院墙的方向。
姜依夏端了一杯水走出去放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她没有坐下来，只说了一句“水在这儿”，然后转身回了屋，脚步没有在门口停留，像是那个台阶她只是路过而已。
陆思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她哥坐在院子里的那个背影，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叫他，她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身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思凡一个人在院子里坐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树冠的一侧移到了另一侧，久到远处街角那家便利店门口的灯箱熄掉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头顶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动，像是在想什么还说不出口的事。
客厅里陆帆把陆棠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准备哄睡，她在他怀里靠了一会儿就睡着了，他把她轻轻放回床上盖好小毯子，然后关掉月亮夜灯带上了门。
姜依夏站在走廊尽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那个还坐在桂花树下的身影，她没有走出去，也没有开灯叫他进来，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卧室。
她走进卧室的时候陆帆正靠在床头翻那本作息记录表，她坐到床边掀开被子靠好，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坐在院子里的身影还在。
陆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让他坐一会儿吧。”
姜依夏收回目光：“嗯。”
她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婴儿床的方向，陆棠在那边安安静静地睡着，呼吸又细又浅。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那个还坐在桂花树下的背影，院子里很安静，路灯的光落在那棵桂花树的叶子上，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跟着轻轻晃动，像是也在陪着他坐着。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听见了陆帆把作息记录表合上放在床头柜上的声音，那一声轻响落在安静的卧室里，跟窗外那个坐在院子里的人隔着几面墙和一段院子，像是这个夜晚同时收容着两种安静。
窗外的桂花树叶还在风里轻轻晃动着，陆思凡还坐在那棵树下没有动，但屋子里的灯一盏一盏都熄了，只剩下走廊尽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
第413章 交心
陆棠最近对人的表情越来越敏感了。
她开始分辨大人是在笑还是在说话，尤其对陆帆做鬼脸的反应最明显，每次他凑近她的时候她都会先盯着他的脸看几秒，像是在等一个她熟悉的信号。
那天傍晚陆帆下班回来，他换了鞋走进客厅的时候姜依夏正在厨房里切水果，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闷响，苹果被切开的时候飘出一股清甜的香气。
陆棠躺在客厅地垫上自己玩手，她的手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复习她最近刚掌握的那个技能，小脚偶尔蹬一下地垫的边角，嘴巴里发出一些含含糊糊的音节，像是在跟自己聊天。
他走过去在地垫旁边蹲下来，低头看着她那张正在研究自己手指的小脸，她正把左手食指送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确认那根手指是不是长在自己手上。
然后他做了一个夸张的鬼脸，眼睛瞪大嘴巴张开，眉毛往上挑着，鼻子微微皱起来，像一只正在吓唬人的卡通动物。
陆棠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巴又移回他的眼睛，像是在辨认这张脸和平时那张脸之间的差别，她的手指停在了嘴边不动了。
然后她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清脆的“咯咯”声。
那个声音很短，像是从嗓子里弹出来的一个小气泡，跟她平时的哼哼声完全不一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喉咙里被轻轻拨了一下。
姜依夏正在厨房切苹果，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她抬头朝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听到了一声。
她放下刀走出来的时候陆帆正愣在地垫旁边，他蹲着的姿势没有变，脸上的鬼脸还挂着，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在那里。
他看着陆棠的脸，陆棠又笑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长了一点点，嘴角咧开来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眼睛眯成两条弯弯的弧线，整个人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她的两只小手在空气中挥舞着，小脚也蹬了几下，像是那个笑容用掉了她全身的力气，她的脸涨得微微发红，呼吸也跟着急促了一拍。
陆帆伸手把她从地垫上抱起来举到面前，她又笑了一声，小手拍在他的脸上，像是在用她的方式回应那个让她笑的人。
他的鼻尖碰了一下她的小鼻尖，她又笑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更连贯了一些，像是她已经把那个新技能练得更顺了。
姜依夏站在厨房门口看完了这一幕，她拿着手机拍了一段视频，镜头里陆帆把陆棠举在面前，她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他的手托着她的腋下，她的小脚在半空中蹬着，整个人都在用劲地笑。
陆帆把她放下来搂在怀里的时候她还在笑，笑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把那个刚发现的新技能反复练习，每笑一声她的肩膀就跟着颤一下。
他把脸贴在她的小脸上轻轻蹭了一下，她的小手搭在他的耳朵上又笑了一声。
姜依夏拍完视频走过来在沙发旁边坐下：“她以前只会嘴角动一下，从来没发出过这种声音。”
陆帆抱着陆棠坐在她旁边：“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笑出来了，我刚才就做了个鬼脸她就笑了。”
姜依夏看着他那张还带着一点没收回来的夸张表情的脸：“你那鬼脸做得太丑了，她可能觉得好笑。”
陆帆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在咧嘴的小东西：“那说明我做得好。”
陆棠在他怀里又蹬了一下腿，嘴巴张着像是在等他把那个鬼脸再做一遍，他看着那张期待的小脸又做了一个，她果然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了一些，像是在一点一点试探自己声音的极限。
姜依夏起身去厨房把切好的苹果端出来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陆棠在地垫上练习她的新技能，她躺在那里对着天花板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像是在自己跟自己练习，偶尔翻个身翻到一半卡住了哼一声，然后又翻回去继续笑。
当天晚上那本作息记录表上多了一行字：“傍晚第一次发出有意识的咯咯笑声，持续约两秒，听到爸爸做鬼脸后出现，连续笑了三次，是有社交意义的笑声，不是偶然的喉音。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嘴角咧开露出牙床，伴随手舞足蹈的动作。”
他写完那行字之后搁下笔，又翻开手机看了一遍姜依夏拍的那段视频，视频里陆棠的笑声很小很轻，在安静的视频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楚。
他把那段视频存进了一个专门给陆棠建的相册里，那个相册里已经存了几十段视频和几百张照片，从她刚出生那会儿闭着眼哭的样子到现在咧嘴笑的样子，每一条都标注了日期和简短说明。
他关掉相册之后靠在书房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隔天下午陆思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陆思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屏幕是黑的，他只是拿着手机翻来翻去，像是在假装忙。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他那个漫不经心的样子：“你这两天在家待着不闷吗。”
陆思凡放下手机：“还好。”
陆思露站起来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走，陪我出去买点东西，我要买两本书，你帮我拎袋子。”
陆思凡被她拽着出了门，两个人沿着别墅区外面的那条林荫道慢慢走着，路两边种了一排桂花树，下午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柏油路面上，把那些细碎的影子晃来晃去。
陆思露没有绕弯子，她开口说了一句：“你是不是跟温婉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