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民转头,看见李福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
他满身满脸都是黑灰,工装撕破了一大块,露出里面被灼伤的皮肤。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陆怀民,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是愧疚。
“李师傅!”陆怀民一把扶住他,“里面还有多少人?”
“都、都撤出来了……”李福来喘着粗气,“当班的五个,一个受了伤,其他都跑出来了……”
“氨罐呢?有没有人过去?”
“没、没有……”李福来摇头,“都在往外跑,谁、谁敢去……”
陆怀民扭头看向那个储罐。
火舌离它更近了。
“消防呢?”他问,“厂里有没有消防设施?”
“有、有几台灭火器……”李福来的声音越来越低,“可、可这火,灭火器顶什么用……”
“消防管道呢?”
“炸、炸断了……”李福来指着锅炉房废墟的方向,“就在那儿,管子全断了,水压为零……”
陆怀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个正在被火焰舔舐的储罐,看着那些四散奔逃的人影。
火光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个歇斯底里的声音:
“完了!全完了!跑啊!都跑啊!”
是王德明。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光着脚,只穿着一件背心,他跑到陆怀民跟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又哭又喊:
“你们不是来检查的吗?你们怎么不早说?你们怎么不早说!”
陆怀民推开他。
王德明踉跄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嚎啕大哭。
陆怀民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王德明,越过那些慌乱的人群,落在那条被炸断的管道上,又落在更远处——
厂区围墙外,有一条河。
那条河是灌溉渠,从县城那边流过来,这几天刚蓄了水,水位不低。
陆怀民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昨天下午,他和大刘在厂区里转悠的时候,路过机修车间后头那间仓库。
仓库门半开着,里头堆着些旧设备。
他扫了一眼,看见一台柴油机水泵,上海产的,八成新,旁边还堆着一卷卷的消防水带。
他当时还问了一句:“这水泵还能用吗?”
带路的工人点点头:“能,去年刚检修过。”
陆怀民猛地转身,朝机修车间的方向冲去。
“陆同志!”李福来在后头喊,“你去哪儿!”
陆怀民没回头:“现在,都听我的!立刻带几人跟我过来!”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引水渠。柴油水泵。消防水带。
绕过被炸毁的管道,从渠里抽水,直接喷淋,阻断火势!
第84章 生死时速2
陆怀民冲到机修车间门口时,仓库的门半掩着,锁不知被谁砸开了。
陆怀民一头扎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他摸黑冲进去,撞翻了一把椅子,膝盖磕在什么东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顾不上这些,借着外头火光的映照,四处搜寻。
在那儿!
那台柴油水泵就靠在墙角,墨绿色的机身落了层灰,但整体完好。
旁边整整齐齐码着四五卷消防水带,帆布编织的,还是新的。
“有救了。”他脑子里只闪过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陆同志!”
孙建国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七八个年轻工人,都是刚才往外跑的时候被李福来拦下的。
他们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但有人领头之后难免踏实了许多。
“这泵能用吗?”孙建国扑到水泵前,手忙脚乱地检查油路。
“去年刚检修过。”陆怀民蹲下去,一把拧开油箱盖,凑着火光往里看,“有油。你们几个,把水带扛上,跟我走!”
他站起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迅速扫过,开始分配任务:
“孙建国,你带两个人,把泵抬到引水渠边上。李师傅,你去叫上几个人,把渠口那段的淤泥挖开,保证进水顺畅。你们三个——”
他指着剩下的几个工人:
“把水带铺开,从泵的位置一路铺到氨罐那边。要快,火不等人!”
“是!”
没有人迟疑。
那一刻,什么厂长、什么主任、什么“听上级指示”,全被抛到了脑后。
眼前的小同志虽然年轻,可人家是省里来的,连王厂长见了都得客客气气的。
在这些年轻工人眼中,此时的陆怀民就是绝对的主心骨。
一群人冲出仓库,分头行动。
孙建国带着两个人,用一根铁管穿过水泵的吊环,前一个后一个,抬着就往引水渠的方向跑。
那泵少说一百多斤,三个人抬得踉踉跄跄,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李福来那边更拼命。
他带着几个老工人,操起铁锹洋镐,扑向引水渠那段淤塞的渠口。
渠里的水映着火光,泛着诡异的橙红色。铁锹下去,淤泥溅得满身满脸,没人顾得上擦。
“快点!再快点!”李福来吼着,嗓子已经劈了。
而陆怀民带着几个年轻工人,正以最快的速度铺设水带。
一卷水带二十米,四个人拉开,铺平,接头拧紧,再铺下一卷。
火舌就在几十米外舔舐着夜空,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扑过来,烤得人皮肤发烫,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但在陆怀民身先士卒的带领下,没人敢停下。
陆怀民跪在地上,用最快的速度拧紧每一个接头。
他的手指在颤抖,不是怕,是太用力了,肌肉已经接近极限。
“陆同志!泵到位了!”远处传来孙建国的喊声。
“进水口接好了吗?”
“接好了!”
“发动!”
柴油机的轰鸣声撕裂了夜空。
起初是几声咳嗽般的闷响,然后越来越连贯,越来越有力。
“突突突突突——!”
那是此刻整个厂区最动听的声音。
水带猛地一颤,鼓了起来。
“水来了!”有人狂喜地喊。
陆怀民死死盯着水带的末端。
那是一个简易的喷头,是他在仓库里随手抓的一个消防水枪,来不及接上固定支架,只能靠人抱着喷。
“对准氨罐!”他吼道,“对着罐体靠火一侧!相变降温!控制火势!”
抱着水枪的是两个年轻工人,闻言立刻调转方向。
“嗤——!”
水柱喷涌而出,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条银色的巨龙,直直撞向那个已经被烤得滚烫的液氨储罐。
“嘶——!!!”
罐体表面瞬间腾起漫天的白色蒸汽,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咆哮。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一秒。两秒。三秒。
罐体还在。安全阀还在嘶鸣。但那条银色的水柱没有停,一直喷,一直喷。
水压太大,很快,那两个控枪的工人有些力竭了,开始吃不住劲,枪头开始乱甩。
“换人!”陆怀民带着一个工人冲过去,一把接过水枪:
“你们去泵那边盯着,油不够就加,水带破了就换!”
那两个工人愣了一下,随即扭头就跑。
水枪在陆怀民和那个工人手里剧烈震颤,巨大的后坐力震得两个人虎口发麻。
陆怀民两脚分开,死死扎在地上,把全身的重量都压上去,让水柱一刻不停地浇在罐体最烫的地方。
白色的蒸汽弥漫开来,像一场灼热的雾,呛得人睁不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