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07节

这是她这辈子头一回进信用社,头一回有自己的存折。

活了四十多年,从来只有往外掏钱的份,挣工分、分红、买盐买布,钱在手里过一遍就没了。

这回不一样,这钱是存在这儿的,是自家的,谁也拿不走。

她把存折小心地叠好,又用手帕包了一层,再塞进布衫最里层的暗兜里,按了按。

“谢谢同志。”她说。

“不谢。”姑娘笑了笑,“大姐,你家儿子有出息。往后存折上的数,还会越来越多的。”

周桂兰点点头,转身出了信用社。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她站在信用社门口,想了想,又往公社革委会的方向走去。

公社革委会就是几排平房围成的院子,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

周桂兰找到挂着“生产组”牌子的那间,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里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干部,戴着袖套,正趴在桌上写什么。

看见周桂兰,他抬起头:“同志,有事?”

“同志,我想问问,自行车票……咋领?”

干部愣了一下,放下笔,打量着她:“买自行车?”

“嗯。”周桂兰点点头,“家里想添一辆。”

干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自行车票,是按指标分配的。你们大队今年分了几张?”

“这……我不清楚。”周桂兰老实说,“我家儿子在省城念大学,写信回来说让给家里买一辆。钱他自己挣的,就是票……”

“大学生?”干部眼睛亮了一下,“哪个大学?”

“科学技术大学。”

干部“嚯”了一声,身子坐直了:“科大?你家儿子就是陆怀民?”

“是。”

干部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脸上的表情和善了许多:“老嫂子,你坐着,我帮你查查。”

他翻了翻桌上的本子,又拉开抽屉找了找,最后拿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票证,递给周桂兰。

“这是今年最后一张了。”他说,“本来是要留着备用的,不过你家儿子是咱们公社的光荣,这票,应该给你。”

周桂兰接过那张票,那是一张巴掌大的小纸片,白底红字,印着“自行车供应票”几个字,下面盖着公社革委会的公章。

“同志,这……这多少钱?”

“票不要钱。”干部摆摆手:

“你拿着这张票,去供销社买自行车,就不用另外交工业券了。车钱照付,一百六十块左右,看你要哪种牌子。”

周桂兰连连道谢,把那张票也小心地揣进怀里。

出了公社革委会,太阳已经升高了。

供销社就在斜对面,隔着一片空场子。

周桂兰穿过空场,准备去供销社买车。

里头光线有些暗,柜台后面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售货员,正拿鸡毛掸子掸货架上的灰。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脸上堆起笑:“大姐,买点什么?”

“同志,我看看自行车。”

售货员眼睛一亮,放下鸡毛掸子,领着周桂兰往里头走。

供销社最里头靠墙的位置,并排摆着三辆崭新的自行车,车把上的包装纸还没撕干净,在昏黄的光线里泛着锃亮的光。

“这是飞鸽的,这是永久的,这是凤凰的。”售货员一辆一辆指着,“都是名牌,上海货。大姐你要哪款?”

周桂兰站在那儿,一时有些眼花。

她这辈子使过锄头、扁担、镰刀,可从没使过这东西。

三辆车看着都差不多,黑漆漆的架子,亮晶晶的辐条,车把上还有个铃铛。

“这……哪个结实?”她问。

“都结实。”售货员笑了,“永久的架子沉些,耐造;飞鸽的轻快些,好骑。凤凰的样式好看,城里人喜欢。”

周桂兰想了想,指着那辆墨绿色的:“就这个永久的吧。他爹使,得结实些。”

“这辆一百六十二。”售货员说着,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翻开,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又把周桂兰手里的自行车票接过去,仔细地贴在登记本上。

周桂兰从怀里掏出那叠钱,手指蘸了蘸唾沫,一张一张地数。

售货员接过钱,也点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收据,一笔一划地填好,盖上章。

“没问题。”她说,“票对了,钱对了,大姐,车是你的了。后面自己拿着购车发票和户口本到公安局办牌照。对了,要不要帮你推到门口?”

“不用不用。”周桂兰摆摆手,自己扶着车把,把那辆崭新的“永久”推出了供销社的大门。

阳光一下子照在车身上,墨绿色的漆面闪着光,辐条亮得刺眼。

周桂兰推着车走了几步,车链子发出细细的“哗啦”声,好听得很。

从公社回陆家湾,走路要半个多钟头。周桂兰舍不得骑,她没骑过,也不会骑。

就那么推着车,一步一步往回走。

土路不平,车轱辘在上头滚着,留下两道细细的印子。

周桂兰走得慢,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那两道印子,心里头美滋滋的。

路过村口的时候,正是晌午歇工的时候。

晒谷场上几个妇女坐在树荫底下,看见周桂兰推着辆崭新的自行车过来,眼都直了。

“桂兰!这是谁家的车?”

“我家的。”周桂兰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你家买自行车了?哎哟喂,这可是大事!”

“怀民让买的。”周桂兰说得轻描淡写,可腰杆挺得笔直,“孩子写信回来,非要给他爹买一辆。说去公社、去县城方便。”

“怀民买的?”那妇女眼睛瞪得溜圆,“你家怀民不是在上大学吗?哪来这么多钱?”

“写书得的。”周桂兰笑了笑,“孩子争气,稿费寄回来,非要花。”

“写书?写啥书?”

“农机维修的。”周桂兰推着车走远了,声音飘回来,“我也不懂,反正是正经事。”

树荫底下几个妇女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87章 时代的机遇

十一月的第一周,省城的冬天来临了。

校园里的梧桐几乎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早晨起来,草地上铺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

陆怀民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那篇修改后的论文寄出去快一个半月了,还没有回音。

沈一鸣说,国际期刊的审稿周期长是常事,耐心等着就是。

只有一件事和以前不太一样——走在校园里,认识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锅炉房的事过去快半个月了,可那些报纸、那些表彰文件,让他的名字在科大校园里彻底传开了。

换句话说,陆怀民现在成了科大的一则“传奇”。

雷大力常拿这事打趣:“怀民,你现在是名人了。名人得有名人的样子,走路得昂首挺胸,说话得字正腔圆,不能老跟我们这些粗人混在一起。”

陆怀民被他逗笑了:“那你别跟我混。”

“那不行。”雷大力一本正经地摇头,“我跟名人混,我也能沾点光。以后毕业分配,人家问雷大力是谁,我就说陆怀民室友,那多气派。”

周为民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然后人家说,哦,就是那个考试差点不及格的?”

雷大力一噎,瞪他一眼:“你这人,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陈景难得地笑了一声,把头埋进书里。

陆怀民自己倒没觉得有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他很少提起。

偶尔夜里睡不着,眼前还会浮现那片火光,那个嘶鸣的储罐,那些抱着他哭的年轻工人。

可天亮起来,该上课上课,该干活干活,日子照常过。

这天上午没课,他照例去了第三实验楼。

沈一鸣不在,师兄周伟正在实验室里调试一台新到的光学测量仪,见他进来,抬起头:

“怀民来了?正好,帮我搭把手。”

两人忙活了一个多钟头,总算把那台精密仪器调整到位。

周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忽然说:“怀民,你最近听到什么风声没有?”

“风声?”陆怀民愣了一下,“什么风声?”

“我也是听沈老师提了一句。”周伟有些期待,“科学院那边可能有重要人物来访。具体是谁还不清楚,但规格很高。”

陆怀民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这种“重要人物来访”的事,在学校里不算稀奇。

隔三差五就有外宾、专家、领导来参观考察,每次都是兴师动众,过一阵也就淡了。

可这次不一样。

那天下午,陆怀民正在图书馆翻一本苏联的《机械制造工艺学》,忽然听见外头有些骚动。

他抬起头,透过阅览室的窗户,看见楼下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一片。

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挤出来又挤进去,还有人站在外围大声问:“写的什么?写的什么?”

陆怀民没动。

这种场面他见多了,不是成绩公布就是活动通知,过会儿人群散了,自然就知道内容。

可这回,人群不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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