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这时,门终于开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望向门口。
进来的还是那位工作人员。
他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走到门口站定,对候考室里的人说:
“八号考生,请跟我来。”
八号胡同志猛地站起来,腿肚子差点抽筋。他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望向墙上的挂钟——
七号考生,面试了整整二十八分钟。
……
与此同时,面试室里,五位考官正在低声交谈。
中间那位主考官是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陈泽民研究员。
他把陆怀民的推荐材料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轻轻放下。
“这孩子的知识面,不像个本科生。”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
旁边那位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点点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英译汉那段,他翻译得很准。没有大量阅读文献,翻不出来。”
陈泽民把材料合上,放在一边。
“盛名之下无虚士。”他说,“能拿这么多表彰,综合素质确实够硬。”
“还有那句‘我觉得我可以’。”右边那位男人难得地笑了一下,欣赏之色溢于言表,“有底气,不怯场。这年头这么有自信的学生不多。搞科研,就需要这种劲头。我很看好他。”
陈泽民没再说话。
他把陆怀民的材料放进一个单独的文件夹里,放在自己右手边,那是“通过初试”的临时位置。
……
初试结束的第二天,一场冷雨落了下来。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到晚没个停歇。
路面上积起一洼洼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陆怀民做完实验,撑着伞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儿,大部分学生已经吃完了。
他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扒了两口饭,就听见有人喊他:
“陆怀民!”
抬头一看,陈远端着一个搪瓷饭盆,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巧了,又碰上了。”陈远在他对面坐下,把饭盆往桌上一搁,“我正想找你呢。”
“找我?”陆怀民放下筷子。
“可不是嘛。”陈远压低声音,左右看看,“昨天那面试,你可把我给镇住了。”
陆怀民一愣:“面试?”
“二十八分钟。”陈远伸出三根手指,又弯下两根,“你面了整整二十八分钟。你是没看见候考室里那些人,一个个眼睛都直了,猜你是答不上来还是考官太感兴趣。”
陆怀民这才明白陈远的意思,他笑了笑,问:“对了,初试成绩要下周才公布吧?”
“听说是下周三,咱们得等五天了。”陈远叹了口气,把筷子搁在饭盆上,“这五天最难熬。心里老惦记着,干啥都静不下来。”
陆怀民点点头。
“你们机械系就你一个进初试的吧?”陈远又问。
“对。你呢?”
“我们物理系进了十二个。”陈远说,“研究生十一个,本科生一个。本科生那个是大三的,叫周涛,你也认识吧?”
陆怀民想了想,想起英语大赛那天,那个拿二等奖的物理系学生。
“见过一次。”他说。
“那家伙英语也挺好。”陈远说,“不过他跟你比,还差点意思。”
陆怀民谦虚道:“过奖了。”
“实话实说嘛。”陈远笑了,“你这英语水平,在我们研究生中都能排前几。”
他说着,站起身来:“我吃完了,先走了,以后应该还能常见。”
……
初试放榜那天,省城又落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天亮一直下到中午。
梧桐叶子被打得贴在水泥地上,黄褐斑驳,踩上去软塌塌的,没了秋日那种脆生生的响动。
陆怀民上午有课,没去看榜。
倒是雷大力沉不住气,十一点刚下课,连食堂都没去,拉着周为民就往第一教学楼跑。
陈景本来说要回宿舍看书,被雷大力一把拽住:“你去不去?不去不够意思!”
陈景没办法,只好跟着。
三个人挤到公告栏前时,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雨还没停,很多人撑着伞,伞沿碰着伞沿,雨水顺着滴下来,溅在旁人裤腿上,没人顾得上抱怨。
雷大力块头大,挤了半天,只看见一片后脑勺。
“让一让!让一让!”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雨声里闷闷的,没几个人回头。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踮起脚尖,眯着眼往里瞧。
白纸黑字,名单不长,从上到下二十来行。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去,扫到中间,忽然定住了。
“怀民!”他猛地回过头,眼镜差点被雨水打湿,“怀民过了!”
“第几?”雷大力急得直跺脚,“第几名?”
周为民又踮起脚,把那个名字旁边的数字仔细看了一遍。
“第一。”他说,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兴奋,“笔试第一,面试第一,总分第一!”
雷大力愣了一秒,然后猛地一拳砸在周为民肩膀上:“我就知道!”
那一拳砸得结实,周为民踉跄了一步,脸上的笑却没停。
陈景站在旁边,难得地露出笑容,轻声说:“厉害。”
挤在前头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回过头来。
有人认出他们,问:“你们是陆怀民的室友?”
雷大力腰杆一挺:“对!一个宿舍的!”
那人点点头,又转回头去,继续盯着那张名单,嘴里嘀咕着什么。
旁边几个女生也在小声议论:
“这个陆怀民有两把刷子啊。”
“是啊,大二,总分第一,压过那么多研究生?”
“可不是嘛。人家英语大赛一等奖,省政府表彰,还写过书——这种人,一般人能比吗?”
议论声低低地传开,混在雨声里,听不真切。
雷大力站在那里,听了一耳朵,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跟着沾了光。
午饭的时候,雷大力一路小跑回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他差点把门框拍下来:“怀民!过了!总分第一!”
陆怀民正在桌前整理笔记,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大表情,只是点点头:“刚刚我也看到了。”
“你知道了?”雷大力眼睛瞪得溜圆,“你就这反应?过了!第一!九十六个人,你第一!”
陆怀民笑了笑,把钢笔套拧上,站起身:“走吧,吃饭去。我请。”
“请客是肯定的!”雷大力一把揽住他肩膀,“不过你得先说说,怎么一点都不激动?”
陆怀民想了想,认真地说:“其实挺激动的。但激动完了,该吃饭吃饭,该上课上课。”
雷大力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你这人,真是……”
他说不下去,只是揽着陆怀民肩膀的胳膊紧了紧。
那天中午,四个人在食堂里吃了顿好的。
红烧肉,一人一份。还有一盆蛋花汤,热气腾腾的,飘着几片葱花。
雷大力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吃一边念叨:
“总分第一,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宿舍,出了个能和研究生掰手腕的人物!往后谁再小瞧咱们本科的,就拿怀民打他们的脸!”
周为民推了推眼镜:“你那脸,用不着别人打,自己都够大了。”
陈景笑了一声,把头埋进碗里。
陆怀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边露出一小片亮光,照在食堂的玻璃窗上,泛着淡淡的暖意。
……
第二天下午回宿舍的时候,陆怀民在楼下碰见一个人。
那人蹲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单词书,却发着呆,有些心不在焉。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是陈远。
“陆怀民。”他站起来,“等了你好久了。”
“我在实验室。”陆怀民走过去,“有什么事吗?”
“祝贺你。”陈远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疲惫,也带着点释然,“我看了榜,你第一。”
“谢谢。你呢?”陆怀民问。
“过了。”陈远说,“第十九,擦边。差点就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