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24节

陆怀民顿了顿,先引了一句:

“去年年底中央开了工作会议,三中全会的精神您肯定比我清楚。文件中有一句话,我反复琢磨过:‘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和集市贸易是社会主义经济的必要补充部分,任何人不得乱加干涉’。”

马占山一愣。

他没料到,这个年轻大学生张口就是中央文件。

“怀民同志,你接着说。”他的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中央的精神,我理解是这样的。”陆怀民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马占山:

“包产到户,解决的是吃饱饭的问题。可光吃饱饭,离过好日子还差得远。要想富,光靠地里刨食不行,得搞多种经营,得把多余的劳力用起来。”

“多种经营?”马占山眼睛亮了一下。

“对。”陆怀民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指着外头那片河滩地:

“马局长您看,咱们村河滩的那片地,几百亩,靠着河,水源足。种庄稼不算最好,可要是养鸭养鹅,那是现成的宝地。”

马占山也站起身,走到窗前,眯着眼往那边望。

冬日的阳光下,河滩地泛着淡淡的灰白色,枯黄的芦苇东一丛西一丛,一条小河蜿蜒而过,水面结着薄冰,在日光下闪着银光。

“养鸭养鹅?”马占山念叨了一句,转过身看着陆怀民,目光里带着思索,“你接着说。”

陆怀民把窗户关上,重新坐回火盆边:

“马局长,我在省城的时候,专门打听过行情。皖南的板鸭,在城里能卖到一块五一只。咱们这地方水土好,鸭子养出来肉质紧实,不比那些国营农场差。”

“一家一户养几只,那是副业,成不了气候。”他顿了顿,“可要是能把全村的鸭子拢到一起养,做成规模,那就是产业了。”

马占山的眉头动了动,若有所思。

王庆福在旁边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

“怀民,你这意思是……把地分了,再把鸭拢起来养?这不又回去了?”

陆怀民笑了:“王书记,不是回去,是往前走。”

他顿了顿,解释道: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由大队牵头,成立一个‘生产合作社’。社员自愿入股,按股分红。鸭苗、饲料、防疫、销售,集体统一管;养鸭的活,各家出工,记工分,拿工钱。愿意入股的,年底拿分红;不愿意入股的,也可以只出工挣工分。两样都行,全凭自愿。”

“这样既符合中央精神,又能把零散的劳力、手艺、资源都利用起来,让大伙儿除了种地,还能多一份收入。”

“自愿入股……按股分红……”马占山慢慢重复着这几个词,“怀民,你这个想法,胆子不小啊。”

陆怀民看着他,没吭声,目光坦然。

马占山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审慎,但更多的是欣赏:

“你刚才说的中央精神,我明白。可你要知道,搞养殖,尤其是集体搞养殖,最怕什么?最怕又走回老路,搞成以前那种‘大呼隆’。名义上是合作社,实际上还是集体出工、集体干活,干好干坏一个样,最后还是一潭死水。”

陆怀民点点头,接得很快:“马局长说得对。所以我才说‘自愿入股,按股分红’。入了股的,年底能分钱;没入股的,只挣工分。干得好,分红多;干得不好,分红少。这就把每个人的利益拴住了。”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销路的事我也想过了。一开始规模小,就卖给县城和周边的供销社。等规模上来了,可以跟省城的食品公司联系。我在省城认识些人,到时候可以帮着牵线。”

马占山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然后重重地把缸子往桌上一顿:

“好!怀民,你这个想法,我听着靠谱!”

王庆福在旁边也连连点头:“马局长,怀民这孩子,办事向来稳当,不打没把握的仗。”

马占山摆摆手,示意他别插话,目光还是落在陆怀民身上:

“怀民同志,我问你几个具体问题。”

“您说。”

“第一,鸭苗从哪儿来?饲料从哪儿来?”

“鸭苗可以去县里的种禽场联系,我打听过,那边有BJ鸭的苗,一块钱两只,买得多还能便宜。饲料嘛,”陆怀民顿了顿:

“一开始可以买点成品料,等规模大了,咱们自己配。玉米、豆饼、麸皮,这些东西咱们地里都能种,自给自足。”

马占山点点头,又问:

“第二,技术谁来管?鸭子的病,咱们这里没人懂。”

“可以请人。”陆怀民答得很快,“县畜牧站有技术员,咱们可以请他们定期来指导。一年给点补助,花不了多少钱。等咱们自己培养出几个懂行的,就不用求人了。”

马占山又点点头,第三个问题接踵而至:

“第三,销路。你刚才说省城有关系,这话我信。可一开始,咱们得先把东西做出来,做出来还得能卖出去。县里的供销社,我比你熟,他们收东西压价压得厉害。你有什么法子?”

陆怀民想了想,说:

“马局长,我的想法是,咱们不图一开始就赚大钱。走规模化养殖,只要规模起来,成本就能下来。而且咱们的鸭子养得好,肉质好,名声传出去了,销路自然就打开了。”

其实陆怀民的想法就是抢先机。他知道,机会就在眼前。

再过两年,政策会进一步松动。

“投机倒把”这个罪名会慢慢退出历史舞台,个体户会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那些敢在河边走的人,会先富起来。

再往后,乡镇企业会异军突起,苏南模式、温州模式,一个个从泥巴地里长出来的奇迹,靠的就是“抢先机”这三个字。

陆家湾呢?

如果只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分完了还是穷,穷完了还是等救济。

十年后、二十年后,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人还是那些人,穷还是那个穷法。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村子了。

八十年代错过了乡镇企业的风口,九十年代错过了外出打工的浪潮,等到新世纪再回头看,已经落后别人整整二十年。

这一世,他不能让陆家湾也这样。

养鸭子,只是一个开始。

河滩那片地,几百亩,靠着河,水源足。

鸭子养起来,鸭粪可以肥田,肥田可以种玉米,玉米可以喂鸭子。一个小小的循环,就能把村子的经济盘活。

养出规模了,就可以搞加工。

皖南板鸭在城里能卖一块钱一斤,可要是自己腌、自己熏、自己包装,一块能变成两块,两块能变成三块。

加工搞起来了,就可以做品牌。

“陆家湾板鸭”这五个字,要是能在皖南叫响,能在省城叫响,那就不只是一只鸭子的事,是整个村子的出路。

再往后,等政策更松了,等市场更大了,还可以办粉丝厂、办砖瓦厂、办农机维修站。

陆家湾有的是劳力,有的是肯吃苦的人,缺的只是一个领路的。

他前世在农机站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乡镇企业起起落落。

那些做起来的,靠的不是运气,是胆识;那些垮掉的,也不是因为命不好,而是因为跑慢了。

这一世,他不能让陆家湾跑慢。

可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说。

跟马占山不能说,跟王庆福不能说,跟自己的亲爹也不能说。

说了,人家会觉得他疯了。

一个十八岁的后生,刚分完地就想办厂、想搞品牌、想把板鸭卖到省城去?那不是有远见,那是异想天开。

他只能一步一步来。

先让大伙儿尝到包产到户的甜头,再把合作社的架子搭起来。

等第一批鸭子养出来,等第一批分红发下去,等乡亲们口袋里真正多了几张票子,那时候再说下一步,才有人肯听。

风起于青萍之末。

这一世的风,他想让它从陆家湾先吹起来。

马占山听了陆怀民的话,也是沉默良久。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怀民,你这些话,我听着是这么回事:分地,是把大锅饭砸了;搞养殖,是再支一口新锅。可这口新锅,不能再是大锅饭那种糊涂锅,得是明明白白、各算各账的明白锅。”

虽然陆怀民的想法远不止于此,但他还是点了点头:“马局长这话说得到位。”

马占山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陆怀民:

“你这个想法,我支持。”

陆怀民心里一松。

“不过——”马占山竖起一根手指,语气郑重起来,带着几分告诫的意味:

“有一条,必须讲清楚。搞这个合作社,一定要坚持集体经营。名义上可以叫合作社,可以入股分红,但底子必须是集体的。大队牵头,集体出工,集体分红。不能让私人占了便宜,更不能让少数人钻了空子。”

陆怀民点点头:“马局长放心,这个我明白。”

马占山走回火盆边,重新坐下,语气缓和了些:

“怀民,我不是不放心你。我是怕有人到时候眼红,说三道四,给你扣帽子。你一个大学生,前途无量,犯不着为这事担风险。所以,从一开始,就得把规矩立好,把账目做清楚。是集体的,就是集体的,一分一厘都要记在账上,谁也别想往自己兜里揣。”

王庆福在旁边接话,语气里也透着几分郑重:

“马局长这话在理。怀民,咱们得把这事办得堂堂正正,让人挑不出毛病。”

陆怀民郑重地点头,目光坦诚地迎向两位领导:

“马局长,王书记,你们的话我记住了。回头我跟队长商量,拿出个章程来,先报到公社,再报县里。一步一步走,不走样,不跑偏。”

马占山脸上这才露出笑容。

他端起搪瓷缸,以茶代酒,朝陆怀民举了举,目光里满是期许:

“怀民,那就这么说定了。过了年,趁着还没开学,你牵头,把这事张罗起来。有什么困难,随时找王书记,或者直接找我。县农业局,给你当后盾!”

陆怀民也端起缸子,跟马占山重重地碰了一下。

“砰——”

搪瓷缸碰在一起,发出清脆而有力的响声。

那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许,仿佛也随着这一声脆响,落进了陆怀民的心里。

第101章 质朴的情感

腊月二十八那天,县里的批复下来之后,陆家湾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再也静不下来了。

陆广财把那张盖着红戳的文件贴在了队部的墙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经研究,同意青阳公社陆家湾生产队实行包产到户生产责任制”。

贴完文件,他站在队部门口,对着闻讯赶来的乡亲们说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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