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密机械是新系,底子薄,在学校里说话分量不够。
而学校的预算有限,你多分一点,其他系就少分一点,这中间的竞争,其实很是激烈。
会议继续往下走。
接下来是总务处。
依次是学生宿舍修缮、食堂物资采购、锅炉房安全复查的事。
关于锅炉房安全复查,重点提到省里刚下的文件,要求各高校加强消防安全教育。
校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然后是人事处。汇报的是新学年师资引进的事,几个系的员额分配,又扯了十来分钟。
最后一个是科研处。
科研处郑处长说话慢条斯理:
“上学期各系申报的科研项目,一共四十七项。经费总额……”
他报了一串数字,又报了一串比例,最后总结道:
“总体来看,理科项目多,工科项目少。咱们学校的基础是理科强、工科弱,这个格局短期内还改变不了。”
校长微微皱眉:
“工科弱,是因为底子薄。可国家现在搞四化,最缺的是工程技术人才。咱们科大的工科,得尽快补上来。”
郑处长点点头,表示明白,又汇报了几项具体工作,便坐下了。
校长环顾一周:“还有没有其他事?”
没人应声。
“那就散会吧。”校长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往外走。
钱振华坐在后排,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走廊里的灯还没亮,光线有些昏暗。
钱振华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站定,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说实话,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刚才会上校长那番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
精密机械系是新系,底子薄、没家底、更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成果,凭什么让人家高看一眼?
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哪一个不是响当当的老牌子?
人家争经费,那是理直气壮;轮到精密机械系张嘴,那就是“新系胃口倒不小”。
可那二十万,真不是他钱振华狮子大开口。
精密机械系刚起步,本来就缺师资、缺设备,而实验室条件不行,就很难吸引到国内的顶尖专家。
系主任倒是挂着个学部委员(院士)的名头,可人在首都,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
真正操持这些事的,是他这个副主任。
说得直白点,这摊子就是他钱振华扛着的。所以他必须尽可能地再争取一下。
钱振华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校长正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的操场出神。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见是钱振华,脸上露出几分意料之中的神情:
“振华同志来了?坐。”
钱振华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校长也坐回自己的位子,语气比会上缓和了许多:
“振华同志,今天会上预算的事,你要理解学校的难处。”他叹了口气:
“学校的设备采购经费就这么些,一百万,看着不少,可掰开来分,哪家都嫌不够。数学系那台电子计算机,用了八年了,三天两头出毛病,人家报了多少回更新,我都压着。物理系的真空设备,还是五几年的老古董,做实验得靠老师傅用手工补漏。这些,你都清楚。”
钱振华只能点点头。
校长又叹了口气:
“所以今天会上,文山同志(财务处长)把那话说完,我只能说‘先放着’。不是针对你们精密机械系,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不能松这个口。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哪家不盯着那点钱?我这边一松,那边就挤上来了,到时候更难办。”
钱振华也叹了口气,诉苦道:
“校长,我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数学系、物理系那些难处,我也都看在眼里。可我们精密机械系是新系,底子薄得跟纸似的,设备缺得厉害,学生做实验连最基本的测量仪器都得轮着用。师资也难引进,人家一听实验室条件,扭头就走。这二十万,不是我们要得多,是我们真的缺到这个份上。”
“你们那二十万,我记着呢。”校长有些无奈,他低下头翻了翻今年的预算文件,手指在表格上点了点:
“等过段时间,我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从下半年的机动经费里挤一挤。”
“校长,”钱振华见好就收。他斟酌了一下,话锋一转:“我今天来,不单是为预算的事。”
“哦?”校长抬起头,看着他。
钱振华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您看看这个。”
第106章 科大少年班
“哦?”校长接过信,习惯性地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邮戳——伦敦,一九七九年一月二十三日。
又看了一眼寄件人地址,那串英文他认得:Elsevier Science Ltd., Oxford。
“国际期刊?”校长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浮上笑意,“振华同志,你们系在国际上发表了成果?”
钱振华微微点头,压着心底的激动:“是。刚收到的录用通知。”
“好!那确实值得祝贺!”校长笑呵呵地靠回椅背:
“精密机械系才成立一年多,就有论文被国际期刊收录,不容易。咱们建国以来能在国际上发表的成果,屈指可数啊。”
“是啊,”钱振华点点头,“我记得科学院统计过,过去三十年,全国在国际上发表的论文总共才三百多篇。”
校长感慨地叹了口气:“三百多篇。咱们这么大的国家,三十年,在国际上能让人听见的声音,就这么点儿。”
他说着,从信封中掏出信,瞄了一眼期刊名称: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Machine Tools and Manufacture》?”
校长的研究领域是光学,对机械制造领域的期刊并不太了解,因此钱振华立刻介绍道:
“校长,这本期刊是国际机械制造领域公认的顶级刊物,创刊于一九六一年,由英国爱思唯尔出版社出版。编委会里都是世界最顶尖的学者,审稿极其严格。能在上面发表一篇论文,是很多教授一辈子追求的目标。”
“而且,”钱振华顿了顿,语气里透出自豪,“这篇论文的第一作者,是咱们系的一个本科生。”
“本科生?”
校长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忽然往前倾了倾。
“对,”钱振华点点头,“他叫陆怀民,不知道您有没有印象。”
“陆怀民……”校长念叨着,眉头微微蹙起。
“就是去年锅炉房那事的发现者。”钱振华提醒道,“省政府表彰过的那个。还拿过省科技进步奖。”
“噢——”校长的眉头舒展开来: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去年那事闹得挺大,省里还专门发过通报。我记得当时后勤处跟我汇报,说发现问题的学生专业素养特别好,一听声音就知道是焊缝开裂。我当时还说过,这样的苗子要好好培养。”
校长说着,拆开信仔细看了起来。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
“振华同志,这个审稿意见中的‘significant contribution’(极其重要的贡献),分量不轻啊。”
钱振华点头:
“是不轻。去年六月底投的稿,大修了一次,前后八个月。最后能拿到这样的评价,说明咱们的工作,人家是认的。”
“八个月……”校长点了点头,“国际顶刊的审稿周期,一年两年都是常事。八个月能录用,还给了这么高的评价,说明审稿人没怎么刁难,也说明咱们的工作,确实是做到了人家心坎上。”
他说着,把信纸仔细折好,放回信封,却没有递还给钱振华,就那么放在自己手边。
“这个陆怀民,我记得……是农村考来的吧?”
“对,清阳县的,贫农出身。”钱振华点点头:
“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全靠自学,去年高考全省理科状元。入学后一直跟着沈一鸣教授做课题,这个热补偿的项目,最初的思路就是他提出来的。”
“沈一鸣……”校长念叨着这个名字,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个老沈,眼光是毒。当年他从清华过来,我就跟他说,精密机械这个摊子,得有个能镇得住的人。他来了,我就放心了。现在看来,他不光自己镇得住,还能带出这样的学生。”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这个陆怀民,是七七级的,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进校才一年。一年时间,从田埂上走到国际顶刊的页面上。振华同志,这是什么?”
“这是奇迹。”校长自问自答:
“这样的奇迹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恢复高考这件事,做对了。说明那些农村里、工厂里、部队里,像陆怀民这样的苗子,还有很多。只是以前没机会冒出来,现在有机会了,他们就能长成参天大树。”
钱振华点点头,恢复高考一年多了,学校乃至全国上上下下都在盯着这第一届学生的成长。
如今出了个陆怀民,不单是精密机械系的光荣,更是对整个招生制度改革最好的证明。
钱振华点点头,顺势接话:
“校长,您这话说到点子上了。陆怀民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子。可话说回来,好苗子也得有好土壤。咱们精密机械系底子薄,设备缺得厉害,学生做实验要排队,老师搞研究也使不上劲。沈一鸣教授那样的专家,不能老让他带着学生用五六十年代的旧设备做国际前沿的课题。您看……”
钱振华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校长闻言笑了:“振华同志,你这话说到这儿,我就明白了。你不是来跟我诉苦的,你是来给我递梯子的。”
“校长,”钱振华也不再绕弯子,索性把话挑明了说:
“我不是不懂学校的难处。数学系、物理系那些老底子,哪家都有几十年的家业要维持,经费紧,大家都紧。可我们精密机械系,情况不一样。”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更恳切了几分:
“我们这个系,是去年刚分出来的新摊子。说是系,其实底子比一个教研室厚不了多少。实验室那些设备,很多都是从近代力学系淘汰过来的。五六十年代的东西,有些比学生的岁数都大。学生做实验,一个示波器八个人轮着用,一个人调二十分钟,后头七个人干等着。这叫什么?这叫‘纸上谈兵’。”
校长听着,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些,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打断。
钱振华继续说:
“沈一鸣教授那样的专家,您知道他的分量。他带着学生做国际前沿的课题,发国际顶级的文章,用的却是五六十年代的旧设备。这好比什么?好比让一个神枪手拿着打鸟的土枪去参加国际比赛,心里再憋着劲,枪不顶事,也打不中靶心。”
他把那封录用通知轻轻往前推了推:
“这篇论文能发出来,靠的是陆怀民的天赋,靠的是沈一鸣的眼界,靠的是他们师生俩没日没夜地熬。可我有时候在想,要是他们能有更好的设备,能做更深入的研究,能拿出来的东西,会不会不止这一篇论文?”
校长闻言,也是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