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4节

那是1977年8月的一篇报道,标题是《邓XP同志谈教育战线的拨乱反正》。

文章被红笔圈出了几段,旁边有小字批注:“知识分子的春天来了”“教育要面向现代化”。

“怀民!是陈老师!”李文斌忽然激动地低呼。

陆怀民收回目光,看见陈卫东就在一楼楼梯口,正和几位干部模样的人说着话。

瞧见他们,陈卫东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来。

“来了!路上还顺利?”

“顺利。陈老师,这培训班……”

“是我向县里建议的,学员都是各公社推荐上来的好苗子。”陈卫东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欣慰:“总共一百二十多人,分了三个班。你俩在二班,我当班主任。”

他一边引着两人往里走,一边细细叮嘱:

“先去里面领资料,八点开班仪式,教育局刘副局长亲自讲话。九点正式上课,上午数学,下午语文政治。中午歇一个钟头,自己带了口粮吧?馆里供应开水。”

所谓教室,其实是文化馆一楼临时腾空的大厅。

原来的展览柜靠墙堆放,中间密密麻麻摆了几十张长条木凳。

没有课桌,每人发了一块薄木板垫在膝头权当书写板。

黑板倒是新的,墨黑墨黑,还没写过字。

“条件简陋,大家克服一下。”陈卫东说,“要紧的是接下来三个月,咱们脑子里要装进去的东西。”

陆怀民和李文斌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陆续有人进来,长条凳很快坐满了。

八点整,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上讲台。陈卫东介绍,这是县教育局副局长,姓刘。

刘局长没拿讲稿,双手撑着讲台,目光扫过全场。

“同志们,”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有力,“今天,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学习。”

台下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已经很多年没坐在教室里了。我知道,你们要干活,来这里不容易。我知道,有人质疑,农民学这些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我今天告诉你们——有用!太有用了!”

“国家要发展,民族要复兴,靠什么?就靠知识,靠人才!你们现在写的每一个字,算的每一道题,都是在给咱们这个国家的明天,添一块砖,加一片瓦!”

掌声响起来,起初零星,随即汇成一片。

陆怀民跟着鼓掌,心里却想起那句:“知识是民族复兴的火种。”

刘局长继续讲:“这次培训,可能只有两个月甚至更短。时间紧,任务重。但我希望你们记住——这两个月,可能会改变你们的一生,也可能改变很多人的一生。”

“因为你们学到的,不只是怎么考试。你们学到的,是一种精神——不甘落后、奋发向上的精神!这种精神,会从你们这里,传回你们的村子,传给你们的家人、朋友、邻居!”

“所以,珍惜这个机会。拼上一切,去学!”

掌声再次雷动。

有人眼圈红了,有人攥紧了拳头。

第10章 摸底测试

开班仪式结束,数学老师走上讲台。

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孙,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她没废话,直接开始讲集合。

“集合的概念,是高中数学的基础。什么是集合?就是把具有某种共同性质的事物放在一起……”

陆怀民翻开笔记本——是用废账本钉的,纸张粗糙,但足够写字。

他认真地记着。虽然这些内容他早已烂熟于心,但他还是记,一字不落。因为他知道,这些笔记回去后要给仓库里的人看,要给晓梅看。

孙老师讲得很快,但很清晰。从集合到函数,从一次函数到二次函数,三个半小时的课,内容塞得满满当当。

偶尔有人举手,她总是耐心停下,细细讲解。

但更多时候,台下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十二点半,孙老师合上讲义:“下午一点半,是语文课。大家抓紧时间吃饭,歇一歇。”

桌椅挪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响起,却没有人急着离开。

好几个学员围到讲台边,攥着笔记本,争着问方才没听明白的地方。

孙老师就站在那儿,一句一句地答,额角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也顾不上擦。

陆怀民和李文斌走出教室,在走廊的窗边找了个位置,拿出各自带的干粮。

窝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水壶里的水也不多了。

但他们吃得很香。

“孙老师讲得真好。”李文斌边吃边说,“虽然讲的很快,内容很多,但讲的很清楚,一点不乱。”

陆怀民点点头,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同志,你们是哪个公社的?”

抬头一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脸庞黝黑,笑容憨厚。

“青阳公社。你呢?”

“我是红旗公社的,叫张建军。”他在旁边蹲下来,也从布袋里掏出干粮——是两个煮得软糯的红薯,“这课听着咋样?能跟上不?”

“还行,”陆怀民笑笑,“刚开头,内容还不算深。”

“还是你们年轻,脑子活,”张建军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初中毕业都八年了,在农机站开拖拉机,那些公式定理,早还给老师喽。”

“你在农机站工作?”陆怀民来了兴趣。

“是啊,开了五年拖拉机。”张建军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一听说高考要恢复,我翻箱倒柜找出以前的课本,唉,看得眼晕。要不是县里组织这个培训班,我真不知该从哪儿捡起来。”

三个人聊开了。

张建军是个话痨,说起在农机站的趣事,眉飞色舞。但说到学习,他就蔫了:

“我最怕数学,那些公式,看着就头疼。幸好下午是语文政治,总算能喘口气。”

正说着,走廊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争论声。

几个人围在一起,中间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子,正捧着一本书,说得激动:

“……这极限概念,不能用初等数学的路子去想,它牵扯到的是无穷小……”

“可高考题能出这么深吗?”

“万一呢?高考选拔的是潜力,总要有人看得远一点……”

陆怀民走过去,瞥见那人手里是一本《高等数学》上册,封面边角已磨损得起了毛边。

“同志,”那瘦高个见他主动走过来,扶了扶眼镜,“你懂这个吗?这个极限的ε-δ定义……”

陆怀民看了一眼。

他当然懂。前世他自学过高等数学,这些基础概念不在话下。

可此刻,他只是十六岁的陆怀民,一个初中毕业回乡务农两年的农村青年。

“我……不太懂。”他谨慎地说,“只看过一点高中课本。”

“哦。”瘦高个有些失望,但还是解释道,“这是大学内容,不过我觉得,如果想考好,应该提前接触……”

“孙浩,你又吓唬人。”一个扎着两条长辫子的姑娘走过来,嗔怪道,“大家基础都不一样,你拿大学课本出来,不是打击人吗?”

叫孙浩的瘦高个脸一红:“我……我就是想讨论讨论。”

“要讨论也挑些眼下用得上的呀,”姑娘转向陆怀民,微微一笑,“别理他,他是县初中的老师,习惯拔高了。”

陆怀民这才知道,孙浩居然是初中老师——难怪懂这么多。

“我叫林秀兰,也是来学习的。”姑娘落落大方地说,“我在公社小学代课,教语文。你叫什么?”

“陆怀民,青阳公社陆家湾的。”

“陆家湾?”林秀兰眼睛微微一亮,“我听说过你们那儿——是不是办了个扫盲班,晚上还组织学农技?”

陆怀民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教育口消息传得快呀,”她笑盈盈的,“赵志国主任回去汇报了,说你们一个生产队,二十多人夜夜聚在一起学习,还自己整理维修农具的图册,真不容易。”

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纷纷看过来。

陆怀民有些不好意思:“都是大家自愿的,也没想那么多。”

“自愿才难得。”林秀兰认真地说,“现在很多人觉得读书没用,你们能坚持,不容易。”

正说着,下午上课的铃声响了。

人群涌向教室。

下午的课是语文,由一个退休的老教师讲。

老先生姓顾,瘦瘦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讲话慢条斯理。

“今天,我们讲作文。”顾老师说,“高考作文,不同于你们平时写的总结、报告。它要有思想,有血肉,也要有文采。”

他在黑板上写下题目:《当我站在新时代的起点》。

“这个题目,你们会怎么写?”他环视教室。

一个知青站起来:“我会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收获,写在农村的广阔天地里的成长……”

“可以。”顾老师点头,“但不够。”

又有人说:“写四个现代化,写为建设祖国奋斗的决心。”

“好,但还差点什么。”

教室里静下来,所有人都望着他。

顾老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另起一行,写下三个词:

个人、时代、国家。

“好的作文,要把这三者结合起来。”他说,“你个人的经历,是时代的缩影;你个人的理想,要融入国家的需要。但同时——也请记住这个同时——你也要写出‘你’自己来。你的喜悲,你的迷茫,你的盼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文章贵在真。假大空的话,谁都会说。但真话,要敢说,也要会说。”

陆怀民坐在下面,心里一震。

这是1977年。很多话还不能说,但这个老教师,在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学生什么是真正的写作。

课间只有短短五分钟,陆怀民趁机跑上去找顾老师请教。

“老师,”他问,“如果……我想写农村的变化,该怎么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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