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李政道转过身,朝学生这边走来。
陈远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本《统计力学讲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政道已经先开了口:
“好好准备考试。有什么问题,可以写信给我。”
陈远用力点头,把手里那本书往前递了递:
“李先生,这……这是您给我们上课用的讲义,我按笔记整理了一份。您……您能不能在扉页上再签个名?”
李政道接过书,翻开扉页,他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先签完字,有在签名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学海无涯,后会有期。”
他把书递还给陈远,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向陆怀民。
“陆同学。”他伸出手。
陆怀民连忙伸手。
“李先生,谢谢您这两个月的教导。”陆怀民说。
李政道笑了笑。
“陆同学,”他说,“我这次回国前,想了很多。有人跟我说,中国的人才断层,可能要一代人才能补回来。可这次回国后,我感到很惊喜。因为我看到了中国还有你这样的优秀青年,让我看到了中国的未来。而且不只是你,是你们这一代。不过你是其中最亮的那一束光。”
陆怀民怔了一下。
李政道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陆怀民:
“这支笔跟了我二十年。今天送给你。希望你能用它,把中国人的名字,写在世界科学的封面上。”
陆怀民双手接过。
李政道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里满是期许:“期待不久的将来,能在世界的舞台上,看到你的身影。”
广播响了。
李政道转身朝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陆怀民低头看着那支笔,笔身上刻着一行小字——
“期待更多中国青年,能站到世界舞台的中央”
……
李政道离开后的第二天,省城落了场急雨。
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午后还阴沉沉的天,到傍晚竟放晴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红色的光斜斜地泼下来,把湿漉漉的校园染成一片暖色。
陆怀民从食堂出来,端着搪瓷缸子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那片光。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李政道先生那三十二堂课,他一次不落地听了。
笔记本记了厚厚两本,有些地方用红笔打了圈,有些地方贴着从图书馆复印的文献摘要。
他把那些东西收在抽屉最里头,和那支钢笔放在一起。
日子还得照常过。
少年班的课程早已经排出来了。
按教务处的方案,他不在跟原本的班级上课,这学期要完成数学物理方法、机械工程中的有限元方法、数理方程三门研究生基础课的修读,同时继续跟着沈一鸣做课题。
课表排得满,但陆怀民反而觉得踏实。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三。
上午是数理方程,在数学楼三楼的小教室。
这门课是数学系陈老先生给研究生开的,来听课的只有七八个人,大多是数学系研一的学生。陆怀民坐在最后一排,每次都不声不响地来,不声不响地走。
课间的时候,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来,看了他好几眼。
“同学,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哪个系的?”
“精密机械系。”
“精密机械系?”那男生愣了一下,“这门课是给数学系研究生开的,你听得懂?”
陆怀民笑了笑:“还行,慢慢啃。”
那男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第二节课开始前,他往陆怀民桌上放了一本手写的笔记,扉页上写着“数理方程补充习题集”。
“有些题是陈老课上没讲的,我整理了一份。”他推了推眼镜,“你要是需要,拿去抄一份。”
“谢谢师兄。”
“不客气。我叫赵光明,数学系研二。有问题可以来找我。”
陆怀民把那份习题集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
这是他来科大之后学到的第一件事:学问是通的,人心也是。
下午他通常去实验室。
只是今天来的时候沈一鸣不在。桌上摊着一本俄文期刊,翻到中间某一页,用铅笔划了几道线。
陆怀民凑过去看了看,是一篇关于精密光学仪器的综述文章,作者是苏联莫斯科鲍曼技术大学的几位学者。
他把那篇文章仔细读了一遍,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要点。
沈一鸣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他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对。
不像是生气,就是心事很重,脚步比平时沉,进门之后没像往常那样先泡茶,而是站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感觉似乎是压力很大。
“老师?”陆怀民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一鸣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又敛去了。
“怀民,你坐。”他在实验台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摘下眼镜,用拇指揉了揉眉心,“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陆怀民放下手里的笔记本。
“系里下午开了个会。”沈一鸣把眼镜重新戴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但那种郑重是藏不住的,“钱主任主持的,我,还有精密机械系另外两位教授,都去了。”
他顿了顿。
“会上布置了一项紧急任务。具体的,我现在还不能跟你说太多,得等明天。明天上午,系里有个会,你也参加。”
“我?”陆怀民愣了一下。
“对。”沈一鸣点点头,“你是少年班的学生,系里破例批的。到时候别紧张,听钱主任讲就行。”
他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实验台前,把那本俄文期刊合上,放回书架。
陆怀民坐在那里,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第117章 代号“六〇一”
第二天清晨,天阴得很沉。云层压得低低的,像憋着一场雨,却迟迟落不下来。
精密机械系大楼门口的梧桐树,昨夜被风吹落了好几片叶子,湿漉漉地贴在水泥地上,踩上去软塌塌的,发不出一点声响。
陆怀民早早就来了。
他上楼,走到二精密机械系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头已经有人说话的声音了,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了。
钱振华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封口用白线扎着,还没拆。
沈一鸣坐在他右手边,左手边是两位教授。
一位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老式的圆框眼镜,是系里搞精密测量的专家,陆怀民只在系里的会议上见过他两次,话不多,总是坐在角落里抽烟。
另一位姓何,四十多岁,方脸膛,眉毛很浓,是搞机械加工工艺的,去年刚从东北一所工学院调过来,据说是钱振华亲自挖的人。
三位教授身后,各坐着他们的研究生。
周伟已经到了,站在沈一鸣身后。
方教授身后是他的学生赵毅诚,研二,戴一副比镜片还厚的眼镜,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搁在本子上,随时准备记录。
何教授身后坐着他的学生唐简,也是研二,个子不高,壮实,手掌宽厚,一看就是在车间里摸爬滚打过的。
靠墙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眼镜,显得很斯文。陆怀民不认识他。
陆怀民一进来,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怀民身上,他是唯一的本科生,也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怀民来了。”钱振华朝他点点头,“坐。”
陆怀民在沈一鸣身后、周伟身边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
他注意到,沈一鸣面前也摆着一份档案袋,和钱振华的那份一模一样,牛皮纸,白线封口,没拆。
钱振华等所有人都坐定了,没有寒暄,直接开口。
“今天这个会,是临时召集的。在座的各位,都是系里反复研究后确定的。有些话,我必须在正式布置任务之前说清楚。”
他把手边那个档案袋拿起来,没有拆,只是放在掌心,让所有人都看清封口上那根白线和上面盖着的一个小小的红色骑缝章。
“这个项目,来自省内一家国防工厂,代号‘827厂’。
具体是干什么的,在座的有些人可能听说过,有些人可能完全不知道。我今天只讲一句话——它做的是军工配套,涉及某型号导弹的惯性制导系统。”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陆怀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
“导弹”两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分量,不需要任何人解释。
那是一九七九年,改革开放刚刚起步,可边境线上并不太平。
南边还在打仗,北边的百万大军枕戈待旦,西边的试验基地里,一代又一代的科研人员正在把中国人的名字刻在导弹的尾翼上。
钱振华继续说:
“这个项目的核心,是改进一批精密军工设备。具体指标——”他拆开档案袋,从里面抽出一页纸,念道:
“关键零件的平面度误差,不超过正负零点零零五毫米。重复定位精度,正负零点零零三毫米。”
他念完,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零点零零五毫米。五微米。一根头发丝的十分之一。
方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