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随行的厂保卫科同志打开卡车后厢，抬出两个刷着军绿色油漆、贴着封条和“绝密”标识的金属箱。
里面是二百件经过最终检测、真空封装的关键零件。
“好！准备登机！”韩维义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
“同志们，我们这次去，不单单是送零件，更是去汇报这三个月怎么用新法子啃下这块硬骨头。要把咱们蹚出来的路告诉更多的人！任务重大，都打起精神来！”
“是！”众人齐声应道。
舱门打开，放下舷梯。
两名早已等候在旁的空军地勤人员上前，先是郑重地和韩维义互相敬礼、核对证件和运输清单，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装着零件的金属箱和演示设备固定舱内。
众人依次登机。
机舱内没有客机的舒适座椅，只有沿舱壁布置的简易折叠硬座。
“各位首长，请系好安全带。我们四点半准时起飞，预计飞行时间三个小时左右，七点三十分前后抵达BJ南苑机场。”
一位穿着空军制服的地勤人员交代完，敬了个礼，退出机舱。
片刻后，舱门关闭，发动机的轰鸣骤然增大，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最终昂首冲入依然黑暗的天空。
陆怀民坐在靠舷窗的位置，赵远航就坐在他旁边，两人肩膀挨着肩膀。
老赵压低声音，语速很快：
“汇报的时候，钱总师肯定要问，你这套东西，跟传统方法比，到底快在哪儿。你不能光说‘快’，得说清楚快在哪个环节。”
陆怀民点点头：
“我明白，赵老师。关键是改变了验证的逻辑。以前是‘设计-制造-测试-发现问题-再设计’的循环，现在至少在干涉检查和一些关键尺寸链分析上，变成了‘设计-虚拟验证-优化-再制造’，把大部分问题消灭在图纸和代码阶段。这不是快一点，这是跳过一个可能漫长且昂贵的试错环节。”
“对，就是这个意思，你总结地很好！”赵远航继续叮嘱道：
“还有，你得准备好，万一有人问，你这套东西在八二七厂特定的夹具上好用，换个别的零件、别的设备还行不行？你得强调，我们这次做的是‘专用化’优化，但底层思路如三维建模、空间关系计算、参数驱动等算法是具有通用潜力的。这次是夹具，下次可以是航空发动机叶片，是舰船螺旋桨，是任何需要精密设计和装配的复杂结构！”
陆怀民点点头，这时，飞机突然剧烈地颠簸了一下，舱内灯光忽明忽暗，众人都是一惊，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身边的资料箱。
“没事，正常气流。”前排一位随行的空军同志回过头宽慰了一句。
这一颠簸，反倒让机舱里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许。
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透出鱼肚白。
陆怀民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黑暗一点点褪去，云海之下，广袤的华北平原轮廓渐渐清晰。
阡陌纵横的大地，星罗棋布的村庄，这是与皖南群山截然不同的景象，开阔，平坦，带着一种广袤的雄浑气象。
“快到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韩维义忽然开口，他坐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本就笔挺的中山装领口。
舷窗关闭，飞机开始下降。南苑机场到了。
飞机在跑道上轻盈地触地，滑行，最终稳稳停在指定的停机坪上。
舱门打开，一股比皖南干燥冷冽得多的晨风猛地灌了进来，让人精神一振。
三个月深山苦熬，无数次推倒重来，两个微米的生死门槛……
所有的艰辛与压力，在这一刻，随着脚踏首都的土地，仿佛都化为了沉甸甸的底气与隐隐的期盼。
舷梯下，已经静静地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穿着笔挺军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身姿挺拔。
他身旁是两位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公文包，神色严谨。
韩维义第一个走下舷梯，冷风让他眯了一下眼，随即快步上前。
军装年轻人迎上两步，利落地敬了个礼：
“韩总工程师，一路辛苦了。我是钱副总师的秘书，周正。奉命在此接机。”
韩维义回礼，握手：“周秘书，辛苦了。这么早。”
“应该的。”周正侧身，介绍身边两人，“这两位是总体单位技术处的同志，负责接收零件和前期技术对接。”
双方简单握手寒暄。
几辆军绿色吉普车驶入停机坪，悄无声息地停在旁边。
车门拉开，司机都是军人，坐姿笔挺。
周正干脆利落地引导众人上车，金属箱和演示设备被小心搬上最后一辆陪同的吉普。
车子驶出机场，没有进入市区，而是沿着一条僻静的道路，径直开往西北郊。
最终，车子驶入一个有着士兵站岗、大门没有任何标识的大院。
门口执勤的哨兵查验了周正递出的证件和介绍信，仔细核对车号和人员，才挥手放行。
院内树木高大，楼房多是苏式风格，车在一栋不起眼的四层灰砖楼前停下。
“各位先到招待所休息一下，洗漱整理。大概十点半左右，请到二楼会议室，钱副总师想先听听情况。”周正安排道：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两人一间。早餐会送到房间。请务必遵守院内规定，不要随意走动。”
……
上午十点十分。
军方大院的招待所里，陆怀民刚刚用冷水洗了把脸，毛巾还搭在肩上，房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陆怀民同志，”门外是周正的声音，“请到二楼会议室，钱副总师已经到了。”
“马上来。”陆怀民应了一声，迅速擦干脸，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领。
镜子里的年轻人，眼里还有些血丝，但目光清亮。
三个月深山攻关，让他的脸颊瘦削了些，却也多了几分深邃。
走廊里，沈一鸣、赵远航、韩维义都已经等在门口。
几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是互相点了点头。
那眼神里，是三个月并肩作战的默契，更是临战前的相互鼓劲。
二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周正推开门，侧身示意：“各位请进。”
会议室不大，一张深褐色的长条会议桌，周围摆着二十张椅子。
主位上，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翻阅着文件。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
“钱总师。”韩维义连忙上前招呼道。
此人正是钱大昌，“东风五号”惯性制导系统副总设计师，中国导弹事业的元老之一。
“老韩，辛苦！沈教授，赵研究员，各位同志，一路辛苦！”钱大昌站起身来，和众人一一握手。
握到陆怀民时，他特意停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就是陆怀民同志吧？好，好，英雄出少年！”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我在电话里听老韩把你夸了又夸，说你是这次攻关的‘关键先生’。坐，大家都坐，坐下说。”
众人落座。
钱大昌没有坐回主位，而是拉过椅子，坐在了靠近陆怀民和韩维义的一侧，这个细微的举动让气氛一下子亲切了许多。
秘书周正连忙给大家倒热水。
“零件已经送进复测车间了，最晚下午出结果。不过我相信老韩，他说行，那就一定行。”钱大昌端起缸子吹了吹热气，语气感慨：
“两个微米啊，卡了我们整整大半年，让你们三个月给啃下来了。老韩在电话里只说用了新方法，节省了时间，具体怎么个新法，我今天可是专门抽出时间，想当面向各位取取经。尤其是怀民同志，你这个‘计算机画图’的思路，是怎么想出来的？又具体是怎么帮上大忙的？别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咱们今天就是技术交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怀民身上。
韩维义轻轻点头，示意他大胆说。沈一鸣教授的目光里满是鼓励。
赵远航则微微前倾，准备随时补充。
陆怀民深吸一口气，虽然这不是正式汇报，但却至关重要。
“钱总师，其实思路很简单，计算机是工具，我们要利用它提升效率……”
陆怀民娓娓道来，钱大昌不时点头。
末了，陆还民总结道：
“钱总师，报告里有详细数据。按照传统方法，我们优化到第三版夹具时，已经觉得走到头了，引入计算机辅助验证后，我们重新审视了设计，优化了结构，跳过了至少三轮不必要的实物试制循环，最终精度稳定突破0.005毫米，最高达到了0.003毫米。效率提升，十倍不止！”
“十倍不止……确实了不起！”钱大昌沉吟着，身体微微前倾：
“不过这套东西，现在只能用在你们那套特定的夹具上，对吧？如果换一个零件，比如一个导弹舵机里的复杂传动件，还能不能用？”
这个问题最为关键，对陆怀民和赵远航来说，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
韩维义和沈一鸣都看向了赵远航和陆怀民。
陆怀民坦诚道：
“钱总师，为了赶项目进度，目前这个‘GD-Check 0.9’是专用化的，是针对那套夹具结构特点优化的。换一个完全不同的零件，底层算法需要调整，图形库需要扩充，肯定不能直接套用。”
他话锋一转：
“但是，我们这次验证的底层思路比如三维实体建模、空间关系计算、参数化驱动、干涉检查等等这些是通用的！”
“就像盖房子，这次我们用手头的砖瓦木石盖了一间结实的小屋，证明了这套‘盖房子’的方法是可行的。下次我们要盖楼，原理相通，只是需要更多的材料、更优的设计、更强的工具。缺的不是路，是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的人和资源。”
赵远航紧接着补充：
“钱总师，我们用的DJS-183计算机，内存只有512K，速度有限。但就在这样的条件下，我们仍然证明了这条路能走通，而且能解决实际问题。如果给我们更集中的资源，我们完全有能力，打造出一套属于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能用于复杂精工产品设计的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
“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还是你们年轻人有志气！”钱大昌闻言低喝一声，手掌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他先看向韩维义：“老韩，零件复测结果一出来，如果没问题，立刻安排装机前的匹配测试，不要耽搁。”
随即目光转向赵远航和沈一鸣：
“赵研究员，沈教授，还有怀民同志，你们准备一下。我准备协调科学院那边牵头开一个方案论证会。参会的不只是你们，还有科学院计算所、几所相关高校、几个重点厂所的代表。”
他大手一挥：
“议题只有一个：论证立项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通用的三维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的必要性与可行性。你们是开路先锋，你们既然有这个决心，有这个能力，现在，就要把你们蹚出来的这条路，告诉所有人，把它变成一条国家认可、资源保障的康庄大道！”
“这套系统，如果搞成了，该叫什么名字？”钱大昌又问。
赵远航和陆怀民对视一眼。
赵远航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他和陆怀民商量好、盘旋在心中已久的名字：
“钱总师，我们初步设想，叫‘银河’。”
“银河？”
“对，”赵远航解释道：
“这个命名有两层寓意。一是象征意义，‘银河’寓意浩瀚、深邃与汇聚，象征着无数智慧的星光汇聚成河。我们希望通过这个项目，汇聚起国内机械、数学、计算机等各领域的力量，从无到有，开辟出我们中国人自己的通用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
“第二，我们都知道，国内正在全力攻关亿次巨型计算机（1983年研制成功的银河一号巨型计算机），那是国家在计算能力上的雄心。我们希望，当我们的超级计算机问世时，能有与之匹配的、我们自主掌握的先进设计工具，让顶尖的算力，能在国家最需要的装备设计上，发挥出最大的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