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6节

“他在控分。”陈卫东缓缓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判断,“不想考得太显眼,可又想让人知道,他有这个实力。”

“为什么?”孙老师不解,“这么好的苗子,巴不得考满分才对啊。”

陈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想起陆怀民,这个十六岁的农村少年,身上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和……谨慎。

“也许,”陈卫东低声说,“他懂得木秀于林的道理。”

郑老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农村孩子,一下子冒了尖,是容易招风。”

“那这分……怎么给?”孙老师问。

陈卫东重新拿起红笔,在卷首工整地写下:“120”。

“就按他想的来。”他说,“不过,咱们心里得有数。”

孙老师叹了口气,从批改完的那堆卷子里翻出几份:

“你看看,除了陆怀民,就这两个及格的。一个是在县初中代课的孙浩,105分。还有一个是县中刘老师的儿子,94分,也才刚擦边。”

郑老师苦笑:“一百二十多人,就三个及格。咱们这担子……不轻啊。”

“先别叹气。”陈卫东重新戴上眼镜,“底子差,咱们就从头补。忘了的,就一遍遍帮他们记起来。咱们干的不就是这个么?”

孙老师闻言,也打起精神:“说的是。”

“一天恨不能掰成两天用。”郑老师重新拿起一份卷子,凑近灯光,“这孩子……字写得跟刻出来似的,真好。就是这答案……”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他指的是王彩凤的卷子。姓名栏写着:女,二十五岁,红旗公社社员,小学毕业。那字迹极其工整,几乎是一笔一划用力刻进纸里的,可答案却离题万里,看得人心里发酸。

三位老师都沉默了一下。

陈卫东接过那份卷子,看着那工整到近乎固执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一个年轻妇女,在一天的农活和家务后,就着如豆的灯光,咬着嘴唇,用握惯了锄头的手,极其笨拙又极其认真地,写下每一个她可能并不真正理解的符号。

“这样的,班里还有不少。”孙老师声音低了下去,“有的是真没基础,有的是……心气还在,只是被日子耽搁得太久了。”

“心气还在,就是好事。”陈卫东把那份卷子轻轻搁在一旁:

“怕的是连这点心气都磨没了。往后得分分组,底子不同的,得有不同的教法。像王彩凤这样的,得有人从最最根基的东西给她讲起,慢点不怕,一步步来。”

夜渐渐深了,煤油灯添了一次油。批改总算接近了尾声。

分数拢共算下来,及格的果然只有那三个。

七八十分的十几个,大部分集中在四五十分,还有二十来人,只在三四十分,甚至更低的线上徘徊。

陈卫东整理着最后的几份卷子,指尖触到一份卷面格外整洁的。

拿起来看,是李文斌的,89分。

卷子上该写的都写了,步骤清晰,看得出是下了苦功复习的,只是在关键的演算和推导上,总差了那么一口气,没能捅破那层窗户纸。

陈卫东能想象出这个戴眼镜的知青,在考场上如何抓耳挠腮,如何与那些似曾相识却又面目模糊的知识点搏斗。

89分,一个带着遗憾却又不乏希望的分数,像他这个人一样,憋着一股劲,还在挣扎着向上。

“这个李文斌,”陈卫东对孙老师说,“底子是有的,就是丢了太久,手生,心态也急。得帮他稳一稳。”

“嗯,我看他上课记笔记最勤,就是眼神里总有点慌。”孙老师点头,“下次课,我多让他起来说说,帮他找找信心。”

所有卷子批改整理完毕,已是晚上七点多。办公室外,县城一片静谧,只有零星几点灯火。

“走吧,老陈,老郑,家里该等急了。”孙老师站起身,捶了捶僵硬的腰。

陈卫东却坐着没动,目光又落回陆怀民那份120分的卷子上。

“你们先回,我……再看看。”

孙老师和郑老师对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各自拍了拍陈卫东的肩膀,轻轻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卫东一人,和那盏跳跃的煤油灯。

他重新展开陆怀民的卷子,手指沿着那些清晰有力的字迹慢慢移动。

那些“错误”在他眼中如此明显,与其说是失误,不如说是一种小心翼翼的隐藏。

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有能力,但我懂得分寸。

陈卫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是欣赏,是欣慰,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本该张扬、骄傲的少年,早早学会了这样的隐藏和谨慎?

他想起了陆怀民平常的谨言慎行,想起了他在村里做的那些事——改良农具,组织学习,修水车,办扫盲班……桩桩件件,都超出了寻常农村少年的眼界和担当。

他忽然不那么急于探究“为什么”了。

在这片土地上,沉默有时比呐喊更有力量,深深扎根比急于冒尖更能走得长远。

这个叫陆怀民的孩子,或许比他以为的,更懂得生存与成长的智慧。

陈卫东小心翼翼地将陆怀民的卷子单独收好,和其他几份他特别留意的卷子放在一起。

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

走出办公室,清冷的月光洒了一地。

陈卫东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下周上课,要调整方法,要分组辅导,要鼓励,更要给像陆怀民这样的“好苗子”更深入的引导——不是拔苗助长,而是悄悄为他推开一扇窗,让他自己能望见更远的路。

第12章 县里的目光

分数出来的第二天,陈卫东把成绩单仔细誊清,送到了县教育局。

这个培训班就是刘副局长一手促成的,他对此很是上心,陈卫东得当面汇报。

教育局是栋老式的二层小楼,灰墙斑驳,木窗漆色暗淡,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走廊静悄悄的,水泥地拖得发亮,隐约泛着潮气。

刘副局长的办公室在二楼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陈卫东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刘副局长正伏在案前,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握着支红蓝铅笔,在文件上勾画。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哦,卫东来了。坐。”

“刘局长,培训班的摸底测试成绩出来了。”陈卫东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把成绩单递过去。

刘副局长揉了揉眉心,接过成绩单:“辛苦了,这么早就送过来。”

他说着,从抽屉里摸出另一副眼镜戴上,开始仔细看。

刘局长先看了一眼成绩单最上面的成绩汇总表。

他的目光在“及格人数:3人”那一栏停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往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远处广播体操的音乐声,断断续续的。

那是对面的县中学正在课间活动。

看着看着,刘副局长的手指忽然停在一个名字上。

“陆怀民……120分?”他抬起眼,看向陈卫东,“这个学生……”

“青阳公社陆家湾的,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在家务农。”陈卫东说,“卷子我反复看了,底子非常扎实。而且……”他顿了顿,“有些题的解法,很巧妙,不像死读书的孩子。”

刘副局长重新低下头,盯着那个分数,看了很久。

“这个水平,在整个地区,也算拔尖了。”他缓缓说,像是自言自语,“关键是,他是个农村孩子,离开课堂两年了,还能有这个成色……”

他放下成绩单,站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是县中学的操场,黄土垫的场子,几个学生正在打篮球,奔跑,争抢,投篮,身影在秋阳下拉得长长的,充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生气。

“卫东,”刘副局长没有回头,“你去过陆家湾,见过这个孩子?”

“见过几次。”陈卫东也站起身,“不只是见过,他在村里做的事,我也有所了解。”

“哦?说说。”刘副局长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陈卫东把陆怀民在村里组织学习小组、改良农具、修水车、办扫盲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他还会鼓捣农具?”刘副局长眼睛一亮。

“不只是鼓捣,是正儿八经的改进。”陈卫东语气肯定,“我听队长说,他改良的镰刀,收割效率提高了两成。修好的水车,救了队里十几亩低洼地的晚稻。”

刘副局长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

“陆家湾……”他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我记得,上次青阳公社的赵志国同志来汇报扫盲情况,重点提过这个村子。”

他沉吟片刻,朝门外提高了些声音:“小张!”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办事员应声进来。

“你去趟青阳公社,请赵志国同志来一趟。”刘副局长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撕下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

“把这个交给赵志国同志,让他来的时候,把陆家湾扫盲班的情况,详细写个材料带来。”

小张接过纸条,上面写着:

“请青阳公社教育专干赵志国同志,于明日(10月18日)上午九时,来局汇报陆家湾业余学习小组情况。刘振华。”

“是!”小张小心折好纸条,转身快步出去了。

“明天等志国同志来了,我再详细问问。是个好苗子,就得好好呵护。”刘局长说着,将成绩单仔细折好,放进抽屉里,“咱们县里,也要想办法,给这样的孩子多点支持。”

陈卫东心头一热,点了点头。

……

当天下午,条子就送到了青阳公社。

赵志国正在办公室整理各生产队报上来的秋播进度表,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接到纸条,他立刻摘下套袖,把报表推到一边。

从抽屉深处取出信纸和钢笔,开始准备汇报材料。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他点上煤油灯,就着昏黄的光,一字一句地写。

写陆怀民怎么组织学习小组,写扫盲班怎么从几个人发展到二十多人,写改良农具、修水车的具体细节……

写到最后,他停住笔,想了想,又在末尾加了一段:

“陆怀民同志的事例说明,在农村青年中,蕴藏着极大的学习热情和创造潜力。只要有适当的引导和支持,他们完全能够将书本知识与生产实践相结合,既提高自身文化水平,又为集体生产做出实际贡献。这种‘学以致用、用以促学’的模式,值得在更大范围内推广。”

写完,他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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