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65节

“这位是陆怀民,咱们少年班的第一号学员,也是你们的大师兄。他刚从一项重要的科研任务中回来,今天特地来看看大家,跟大家交流交流学习上的心得和体会。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稀稀落落,有气无力。

不少人在鼓掌时,眼睛却飞快地瞟着陆怀民,那眼神里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敬畏。

“陆师兄好。”坐在前排的一个男生率先开口。

他推了推眼镜,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一些:

“我们……我们都看过关于您的报道。您大一就拿了省科技进步一等奖,大二就在国际顶刊发了论文,还参与了国家级的重点项目……我们都很佩服。想请教您,平时是怎么安排学习时间的?怎么……怎么就能做到那么厉害?”

这个问题问出来,教室里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陆怀民,仿佛在等待一个能解开所有困惑的万能钥匙。

陆怀民沉默了。

这个问题似乎很好回答,无非是“珍惜时间、刻苦钻研、打好基础”之类的话。

但看着这些孩子眼中那过于沉重的期待,他忽然觉得,那些话太飘了,也太远了。

他沉默的时间似乎太长了,潘越峰有些意外地望了过来,用眼神催促着他。

陆怀民只好开口说道:

“我没什么特别的秘诀。就是该上课时上课,该看书时看书。遇到问题,自己先想,想不通就问老师,问同学。有时候,也会卡在一个地方很久,那就放一放,干点别的,说不定哪天就通了。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一方面,要学着认识自己的长处;另一方面,也得接受自己身上平庸的部分。”

他说的是实话,但显然不是这些孩子想听的“秘诀”。

有几个学生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低下头,不再看他。

“陆师兄,”那个看《物理学报》的女生忽然小声问,声音怯怯的:

“您看这种文章……看得懂吗?”

她指了指桌上那本期刊。

陆怀民走过去,看了看那篇文章的标题和摘要。

“规范场论,是理论物理的前沿领域,很抽象。”他坦诚地说:

“我学的是精密机械,对这方面的了解也很有限。这篇文章,我也要看很多遍,查很多资料,才能勉强理解一个大概。看不懂,很正常,没必要灰心。”

“可是……”女生咬了咬嘴唇,声音更低了:

“可是大家都说,进了少年班,就应该什么都会,什么都懂……我连这个都看不懂,我是不是……根本不适合这里?”

她的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教室里某种紧绷的伪装。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但陆怀民能感觉到,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自我怀疑和焦虑,更加浓重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也有过类似的时刻。

人的学识越渊博,接触的优秀的人越多,越能感到自身的渺小和无知。

但他有前世的阅历打底,有清晰的目标牵引,能很快调整过来。

可这些孩子,心智都还没有成熟,他们的人生才刚刚展开,就被骤然抛到一个过高的平台,四周是仰慕的目光和沉重的期望,脚下却是摇摇欲坠的自信心。

他们甚至没有时间,也没有经验,去学习如何面对这种“不懂”,如何处理这种“落差”。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交流心得”能解决的问题。

或许,这也是历史上,科大“少年班”自成立之后屡遭非议的原因之一。

陆怀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今天他说什么大道理,效果都有限。

这些孩子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指点,或许只是一个让他们喘息、让他们知道“原来你也可以不完美”的信号。

他没有直接回答女生的问题,而是转向全班,语气放缓了些:

“我听说,大家入学时,报纸上称你们是‘未来的科学家’。”

他顿了顿,看见不少学生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

“这个称呼,很光荣,但也很重。”他继续说:

“‘未来’很远,‘科学家’也不是一个标签,它是一条需要一步一步去走的路。这条路很长,会碰到很多看不懂的文章,解不出的难题,会觉得累,会怀疑自己——这都很正常,我也一样。”

“少年班,不是要求你们一进来就什么都懂的‘神仙班’。它只是一个平台,一个机会,让你们比同龄人更早地接触到更广阔的知识世界,拥有更优秀的老师来指导。”

“但知识还是要自己一点一点去学,困难还是要自己一个一个去克服。不要被‘天才’、‘神童’这些外面人给的名字压垮。在这里,你们首先是一个学生,一个需要学习、可以犯错、可以暂时‘不懂’的学生。”

一番话说完,教室里依旧气氛凝重。

显然,这群迷惘的少年天才们,并不是他一两句开解便能立刻调整过来的。

第133章 紧急会议

从少年班小教室出来,已是傍晚时分。

“怀民,今天辛苦你了。”潘越峰率先开口。

“潘老师,没什么辛不辛苦的。”陆怀民斟酌着措辞,“只是他们还都是孩子,身上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吧。”潘越峰苦笑着摇了摇头:

“上面盼着出成绩,媒体又天天盯着,我自己是学物理出身,不是搞教育的,有时候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妥当。”

陆怀民沉默了。

但对这个问题,他现在似乎也有些无能为力。

……

那天之后,陆怀民没有再去少年班教室。

他投入了新一轮的忙碌中。

因为“银河”系统的前期准备工作开始了。

赵远航从BJ寄来了大批资料,是计算所图形学小组过去几年积累的技术报告。

陆怀民顿时如获至宝,他白天上课、去实验室,晚上就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做笔记、整理思路。

十一月下旬的一个下午,陆怀民又去了图书馆。

他需要查一批七十年代初苏联和东德的机械制图国家标准,这些是“银河”系统里公差标注和尺寸链分析模块的重要参考。

国内这方面的资料很少,图书馆的外文期刊室或许能找到。

外文期刊室在图书馆三层最里侧,平时人很少。

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套袖,正低头修补一本脱线的英文期刊。

“老师,我想查查苏联的机械制图标准,GOST系列的,还有东德的TGL。”陆怀民递上借阅证和学生证。

老太太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他一眼。

“精密机械系的?姓陆?”

“是。”

“哦——”老太太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笑意:

“你就是那个陆怀民啊。行,进去吧,靠墙那排铁皮柜,倒数第二个,标着‘苏东技术标准’的,都在里头。自己翻,别弄乱了。”

“谢谢老师。”

陆怀民走进阅览室。

这里比楼下的大阅览室安静得多,只有两三个学生在角落里翻看外文杂志。

陆怀民找到那个铁皮柜,打开,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装订成册的影印资料,标签上写着俄文和德文。

陆怀民抽出几本,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摊开笔记本,开始阅读总结做笔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阅览室里的学生陆续离开。

管理员老太太探头看了一眼,见他还在埋头记录,也没催,只是轻轻打开了靠他这边的灯。

又过了约莫一个小时,陆怀民终于抄完了最后几个关键的公差配合表。

他整理好资料,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经过期刊架时,他瞥见最底层角落里有几本东德的技术杂志,想着或许有相关文章,便弯腰抽出一本。

就在他抽出杂志的瞬间——

“哒。”

一个牛皮纸包的纸团从杂志后面的缝隙里滑了出来,掉在地上。

陆怀民愣了一下,弯腰捡起。

纸团露出的一角上,有几个凌乱而潦草的字:

“……我受够了……”

陆怀民的心微微一跳。

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阅览室里已经空无一人,管理员老太太大概去了隔壁的小仓库整理旧刊。

陆怀民犹豫了几秒,还是轻轻打开了纸团。

没有姓名,没有日期。

只有满满一页,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字。

字迹起初还算工整,但越往后越凌乱,笔画歪斜,有些地方墨水洇开,像是被水滴打湿过。

“1979年11月15日

“今天又没解出那道拓扑题。潘老师在黑板上讲的时候,我盯着那些符号,它们像蝌蚪一样在眼前游,可我就是抓不住。

旁边的李吉已经举手说出了三种解法,他比我还小一岁。

“下课的时候,潘老师拍着我的肩膀说:‘别急,多想想。你们是少年班,是国家的希望,要有信心。’”

“信心?我连题都解不出来,哪来的信心?

“回宿舍的路上,听见两个物理系的师兄在议论我们。一个说:‘瞧,那就是少年班的,个个都是天才。’另一个说:‘什么天才,我看是拔苗助长,这么小能学出什么名堂?’

“我没敢回头,快步走了。可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晚上在食堂,遇到陆怀民师兄了。他打了饭,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潘老师经常拿他鼓励我们,他是我的偶像。我想过去问问他,当初是怎么学《数理方程》的,可没敢。

“他跟我们不一样。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结果,都能成功,他才是真正的天才。而我们呢?我们被人叫做天才,捧到天上,可我觉得自己离‘天才’太远了,像隔着整个银河系。

“妈上次来信,说书记又到家里慰问了。爸在信里叮嘱:‘好好学,给咱家争光,给国家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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