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台下坐着的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面对比他们小两三岁甚至更多的“天才”,心情多少有些复杂。
讲座按计划进行。
数学组的男生用“哥尼斯堡七桥问题”开场,从图论一路讲到拓扑学在现实中的应用,很快将全场气氛调动起来。
物理组的女生演示了光电效应实验,用紫外线照射锌板,让验电器指针偏转的瞬间,台下响起一片惊叹。
化学组的“黄金雨”实验(碘化铅在热水中溶解,冷却后析出金色晶体,如金色细雨飘落)更是引来阵阵掌声。
轮到工程技术组时,上台的是个叫王涛的男生。
他讲的是“从古代投石机到现代火箭——动力学基本原理与应用”,从杠杆原理讲到牛顿三定律,再延伸到多级火箭的工作原理,配合着黑板上的示意图和公式推导,讲得条理清晰,颇有深度。
陆怀民坐在台下第一排的嘉宾席,微微点头。
这些孩子准备得很充分,面对比自己年长的听众,表现得从容不迫,内容也选得恰当。
既有知识性,又不失趣味,还能引发思考。
“最后,”王涛讲完后,看向台下,“我们组还有一位同学,想和大家分享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个关于在危急时刻,如何运用工程知识解决实际问题的案例。”
他侧身,朝台侧示意。
陈青穗从幕布后走出来。
她扎了个高马尾,额前的碎发用黑色发卡仔细别好。
可那张脸实在太小,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站在讲台前,几乎要被高高的台面遮去半个身子。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
“这么小?”
“看着像个初中生……真是大学生?”
“看起来比之前几个都小……”
“她能讲什么呀……”
陈青穗有些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讲台中央。
她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最终落在陆怀民身上。
只一瞬,她就移开了视线。
“各位老师,同学们,”她的声音起初有些发颤,但很快平稳下来,“我今天想讲的故事,发生在1978年10月,皖北某县化肥厂的一次事故应急处置。”
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1978.10化肥厂氨罐险情处置分析”。
“事故起因是锅炉焊缝开裂,高温高压的蒸汽瞬间泄漏,引燃了附近的物料。更危险的是,距离火场不到二十米的地方,有一个五十立方米的液氨储罐。”
“这个液氨储罐,根据公开资料,设计压力为2.16兆帕,材质为16MnR低合金钢,壁厚18毫米,上个月刚通过年度检验。罐内存有约40立方米液氨,液位高度约85%……”
她一边说,一边在黑板上快速画出简图,标注尺寸和参数。
台下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高中生们,渐渐坐直了身体。
这个开头,不像是在讲故事,倒像是在上一堂技术分析课。
她接着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火场、氨罐、下风向的三个村庄。
“液氨,是一种常用的化工原料,沸点-33.5℃,临界温度132.4℃,临界压力11.3兆帕。在常温下以液态储存,靠罐内压力维持液态。受热就会迅速气化。气化后的氨气体积会膨胀数百倍,如果罐体承受不住压力……”
她顿了顿,看向台下:
“后果将是灾难性的。五十立方米液氨瞬间气化,体积膨胀约650倍,形成可燃气云,遇明火会发生蒸气云爆炸。根据TNT当量估算,相当于10-15吨TNT炸药。下风向三公里内,建筑物将遭受严重破坏,人员伤亡难以估量。而且高浓度氨气有剧毒。”
礼堂里鸦雀无声。
那些原本抱着看“小孩讲故事”心态的高中生,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几个坐在前排的物理老师,也在微微点头。
陈青穗点点头,继续说道:
“当时现场所有人都往外跑,消防车还没到,火势越来越大。氨罐表面的油漆已经开始起泡、剥落。这说明罐体温度正在急剧上升。”
“就在这个时候,”她的语气变得郑重,“一个当时还在省城读书的大学生,逆着人流,冲进了火场。”
台下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但他没有去灭火——他不是消防员,他知道自己救不了那么大的火。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出一条水渠、一台水泵、长长的水带。
“他带人找到了工厂后面的一条引水渠,抬来一台备用的柴油水泵,铺了上百米的水带,用渠水持续不断地给氨罐喷淋降温。”
台下有学生恍然大悟:“哦!用水降温!”
“对,但不只是降温那么简单。”
陈青穗的眼神亮了起来,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串公式和参数:
“当时的渠水温度约5℃。水泵扬程60米,流量30立方米/小时,喷淋强度按照8升/平方米·分钟计算……”
“再通过估算火场热辐射通量、对流传热系数,可以算出罐体吸热量。再根据水的比热容、汽化潜热、喷淋流量和换热效率,可以反推出,在当时的喷淋条件下,罐壁温度能控制在45-50℃之间。”
“而16MnR低合金钢在50℃下的许用应力变化不大,罐内压力通过计算,可控制在1.8兆帕以下,远低于设计压力2.16兆帕,更远低于钢材在该温度下的屈服极限。”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向全场。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些许自豪。
“他们守了整整四十分钟,直到消防队赶到扑灭大火。氨罐安然无恙。两千多人安然无恙。”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响起来了。
陈青穗站在讲台中央,脸颊红扑扑的。
她的眼眶有些热,但她忍住了。
“这是一个关于勇气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如何在混乱中保持冷静,如何将书本上的知识迅速转化为现场决策依据的故事。”她有些感动:
“那一刻,公式不再是公式,定理不再是定理。它们变成了连接水泵和水带的那根管子,变成了喷洒在滚烫罐壁上的每一滴水,变成了罐体温度计上迟迟没有越过红线的指针。”
“它们变成了两千多个家庭的希望,变成了村庄里亮起的灯,变成了那个凌晨,所有人都能平安回家的路。”
“所以我想,我们学习,不是为了证明自己比别人聪明。而是为了——”她顿了顿:
“而是为了当有一天,有人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能拿出一个方案,拿得出那条水带,拿得出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勇气。”
礼堂里更安静了。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悄悄摘下了眼镜,抹了抹眼角。
陈青穗深吸一口气,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他叫陆怀民。是我的师兄。”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像是小孩子在介绍自己最崇拜的英雄。
“也欢迎大家报考科大呀。”
掌声如雷。
……
讲座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
一中的学生们涌上讲台,把少年班的“小老师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多数同学都冲着陈青穗去了:
“科大的少年班,考试很难吗?”
“你们平时都学什么?”
“像我这样的,有可能考上吗?”
陈青穗被围在中间,起初有些慌乱,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一一回答。
“少年班的考试确实很难,但更看重思维能力和潜力……”
“我们学的课程和普通大学生差不多,只是进度快一些,考核严格一些……”
“平时除了上课,还有很多讲座、讨论,可以和很多很厉害的老师交流……”
“只要你真的喜欢,愿意努力,就有可能……”
陆怀民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在人群中从容应答的少女。
她的声音清脆,逻辑清晰,说到激动处还会不自觉地比划手势。
那些关于科大的描述,那些对少年班的介绍,都带着一种真诚的热情。
潘越峰走过来,眼眶有些发热:“这孩子……真的不一样了。”
陆怀民点点头。
他想,也许这才是少年班该有的样子——
不是一群天才在彼此较劲,而是一群早慧的少年,在寻找知识的路上,互相照亮彼此。
回程的大巴车上,气氛格外热烈。
“青穗,你最后那段话讲得太好了!我听到好几个一中的学生说想考科大了!”
“你怎么想到要介绍科大的?”
“那个氨罐的计算,你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确实厉害啊!”
陈青穗被同学们围在中间,嘴角抿着,小声说:“谢谢……谢谢大家。”
约莫半个小时后,大巴车缓缓驶入科大校园,在物理楼前停下。
同学们陆续起身,拿好各自的东西准备下车。
陆怀民和潘越峰最后站起身,向前走去。
路过陈青穗座位旁边时,陆怀民脚步微微一顿。
“陈青穗。”他叫了一声。
陈青穗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
“陆师兄!”她连忙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
“谢谢你。”陆怀民诚恳地说,“谢谢你把那个故事讲得那么清楚,也……讲得那么好。”
“是师兄你做的事……本身就很好。而且这件事情也……特别有意义。”
陆怀民笑了笑,没再多说,只是道:“今天这样就很好,继续加油!”
他说完,转身准备继续向前走。
“陆师兄!”陈青穗却忽然叫住了他。
陆怀民停下,回过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陆怀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