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从恢复高考到大国工匠 第172节

“陆怀民!陆怀民在吗?快开门!”一个压低了但明显透着焦灼的男声在门外响起,有点耳熟。

陆怀民一个激灵坐起身。

这个时间点……他飞快地披上外套,趿拉着鞋子冲到门边,拉开了门。

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系办公室的秘书小刘老师正站在那里,大口喘着气,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刘老师……”陆怀民有些疑惑。

“快!穿好衣服,跟我走!”小刘老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又急又低,“钱主任让你立刻跟我去开会,有万分紧急的任务!”

“现在?”陆怀民看了眼手表,凌晨一点二十。

“就现在!车在楼下等着!”小刘老师不由分说,把一件军大衣塞到他怀里,“快!出大事了!”

第138章 临危受命

陆怀民胡乱套上那件军大衣,跟着小刘老师冲下楼。

外面下起了大雪,一团团雪片子扑在脸上,凉意顺着领口直往脖子里钻。

一辆军绿色吉普车停在宿舍楼门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寒夜里格外刺眼。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冰,雨刷器勉强刮出两片模糊的扇形。

“上车!”小刘老师拉开后车门。

陆怀民钻进车里,还没坐稳,吉普车已经蹿了出去。

深夜的校园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雪幕中投下昏黄的光晕。

陆怀民看了一眼手腕上之前陈青穗送的英格纳手表,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刘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刘老师转过头,脸色在暗影中显得格外凝重:

“具体我也不清楚。钱主任只说是省煤炭局来了人,矿上出了事故,要咱们帮忙。钱主任收到通知,需要你参加,他让我马上来接你。”

矿上。事故。

陆怀民心里一沉,同时生出几分疑惑。

矿上出了事故,怎么会找到他头上?

他学的是精密机械,不是采矿工程。

难道和之前的锅炉事故有关联?

可锅炉事故与煤矿事故,完全是两回事。

还没等他想明白,吉普车在计算机系的大楼前停下。

陆怀民跳下车,跟着刘老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台阶。

走廊里灯火通明,一楼最左边的会议室的门大敞着。

他刚一进门,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迫感便扑面而来。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正对大门的墙上临时挂起了一张大幅矿井剖面图,铅笔画的黑白线条上,几道红色标注触目惊心。

最深处那个红圈旁边,用铅笔标注着“透水点”三个字。

长条会议桌旁,围坐着科大、省煤炭局、矿上的各方人员。

计算机系主任周弘毅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他旁边是学校的几位骨干教师,陆怀民认得一个是搞数值计算的郑怀仁教授、还有一个是搞流体力学的王明山教授,剩下的几位陆怀民不大熟悉。

钱振华和沈一鸣也来了,坐在周弘毅的左手边。

对面坐着的应该是省煤炭局和矿上的人。

中间是五十来岁的男人,套着一身军大衣,左胸口别着“皖省煤炭工业局”的红底白字徽章。

他脸色铁青,显得很是焦躁。

他旁边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面前摊开一张大幅图纸,应该是煤炭局的技术人员。

第三个人穿着矿工的工作服,手上缠着绷带,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是还没从某种巨大的冲击中缓过来。

“怀民,过来。”钱振华抬起头,示意他坐到前面。

陆怀民在沈一鸣旁边坐下。

“孙局长,人齐了。您介绍情况吧。”周弘毅说道。

那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就是省煤炭局副局长孙保国,他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那张剖面图前。

“长话短说,怀南的杨庄煤矿发生了事故。具体位置在省城东北方向,距市区大约一百二十公里。一月六日下午四点四十分,井下负三百二十米水平,西二采区发生透水事故。”

孙保国的第一句话,就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沉。

所谓煤矿透水,是指井工煤矿在建设和生产过程中,地表水、地下水或老空积水通过裂隙、断层、塌陷区、钻孔等各种通道无控制地大量涌入矿井采掘工作面,超出矿井正常排水能力,导致作业区域被淹。

在煤矿所有灾害中,透水是群死群伤概率最高的一种,极容易酿成几十人甚至上百人伤亡的特大事故。

省煤炭局深夜找专家开会,显然现场的救援情况很不乐观。

孙保国用手指点着图纸上一个用红笔圈出的位置。

“透水点在这里。最初估算的涌水量是每小时八百立方米。矿上启动了全部六台水泵,总排水能力每小时一千立方米,理论上能控制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但估算错了。”

“实际涌水量远远超过预期。更糟的是,透水点下方的老空区积存了大量采空区积水,透水后形成联通,涌水量急剧增加。根据最新消息,到十点左右,水位不但没降,反而上涨了四米。”

“而且更糟糕的是,目前水位还在以每小时零点五米左右的速度上升。”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被困人员呢?”搞流体力学的王明山教授追问。

孙保国的手指移到剖面图上一个用蓝色圈出的位置。

“被困人员十八人。在这里,负二百六十米水平的避难硐室。距离透水点大约四百米。事故发生时,他们正在西二采区作业,撤离路线被水封堵,只能退到避难硐室。”

他转过身,看向众人:

“避难硐室是封闭的,氧气靠压缩空气瓶供给。正常情况下,十八人,氧气储备大约能撑一百五十小时。但那是理论值,实际消耗受多种因素影响,恐慌、运动、二氧化碳浓度上升……保守估计,有效供氧时间在一百二到一百三十小时之间。从下午四点四十分算起,他们已经被困了九个多小时。”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心情沉重。

他们的任务,就是在一百二十小时内救出这十八条性命。

这副担子,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最大的问题有两个。”孙保国继续介绍道:

“首先是排水。井下巷道走向复杂,断面大小不一,支巷十三条,每条巷道的汇水量、流速都不一样。矿上的情况,最大允许六台水泵同时作业,但怎么分配到各个排水点,才能让水位下降得最快?矿上的技术员算了三遍,拿出的方案都不一样。”

他顿了顿,木棍移到另一个位置。

“其次就是打钻。如果排水来不及,就必须从地面打钻,直接往避难硐室送氧气、送食物,甚至打通一条生命通道。但——”他的木棍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从地面到负二百六十米,要穿过四层岩层。钻孔位置只要偏出三米,就可能打到巷道外面。时间浪费不起,钻机调一次位置,至少要耽误十几个小时。”

他把木棍放下,转过身,目光恳切地看向在场的所有人:

“省里接到我们的求援后,第一时间联系了科委。科委的值班同志说,如果全省有谁能解决这个问题,只可能是你们科大。所以我们连夜赶来了。”

周弘毅接过话头,他是计算机系主任,被校方委派为这次救援任务的技术负责人。

“孙局长他们到的时候,我已经让系里的几位老师初步评估过了。”他把面前那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推给旁边的郑怀仁教授,“老郑,你说说。”

郑怀仁是搞数值计算的,在省内乃至全国都很有名气。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语气沉重:

“矿井排水是个典型的流体网络问题。十三条支巷,每条巷道的断面、长度、坡度、粗糙度都不一样,水流在其中汇合、分流,互相影响。如果用手工计算,用传统的经验公式,虽然能算出来,但对这次救援任务来说,我认为时间上来不及。”

他翻开面前的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

“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十三条支巷,考虑不同断面和坡度,用一维圣维南方程组,至少要解上百个未知数。手工迭代一次,我们三个老师一起算,大概要七八个钟头。而且,必须反复迭代才能收敛。等我们算出最优方案,恐怕……”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

恐怕水已经淹过避难硐室了。

“那打钻呢?”省煤炭局那个年轻技术员急切地问,“排水来不及,打钻总该有办法吧?”

王明山教授摇摇头。

他是搞流体力学的,对地质不算专精,但基本原理相通。

“打钻定位,关键是找准井下巷道的精确空间位置。矿井的图纸是二维的,巷道在三维空间里的走向,尤其是垂直方向上的起伏,图纸上很难精确反映。传统的定位方法,是地面测量加井下导线测量,再人工计算坐标。误差累积下来,三米五米是常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更加凝重了。

孙保国的手按在桌沿上,忍不住在桌子上轻拍了一下,显得很是沮丧。

他身旁那个手上缠着绷带的矿工忽然抬起头,说道:

“孙局长,我下去。我是矿区的安全员,西二采区那片,巷道走向我熟。让我带人下去,我能找到那个位置。”

“不行。”孙保国打断他,语气不容商量,“水还在涨,现在下人,就是送死。再说你本来就在事故中受了伤,应该在医院好好休息的。”

矿工张了张嘴,眼眶红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低下头,缠着绷带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周弘毅合上文件夹,接过话头:

“所以,常规办法都行不通。手工计算,来不及;经验估算,误差太大。我们只有一个选择,就是用计算机。”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矿井剖面图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十三条支巷,不同断面、不同坡度、不同粗糙度,再加上六台水泵的排量曲线、水位实时变化、涌水动态补给,这是一个需要求解大型非线性偏微分方程组的数值模拟问题。”

周弘毅转过身,看向孙保国。

“孙局长,我给您交个底。我们计算机系有一台DJS-200系列中型机,是国内目前运算能力最强的机型之一。如果用那台机器,把整个矿井的流体网络模型建起来,模拟不同水泵组合的排水效果,理论上是可以的。”

孙保国眼睛一亮:“那还等什么?周主任,您说,要多久?”

周弘毅沉默了几秒。

“建一个完整的矿井巷道三维模型,把所有支巷的空间坐标、断面参数、水文数据输入计算机,再编写流体网络求解程序,调试,运行,迭代收敛——”

他顿了顿,报出了一个数字。

“一组方案,从建模到出结果,至少七到十天。”

会议室里顿时又是一阵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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