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了推眼镜,额上见汗:
“最大的问题在于垂直方向。咱们的矿井不是直上直下的立井,是斜井开拓。西二采区所在的煤层本身就有起伏……而且,打钻要穿过四层不同岩性的岩层,其中有一层是较为破碎的砂岩,钻头在破碎岩层中容易发生偏斜……”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按照我们以往的钻孔经验,最终钻孔的靶点误差……很可能在五到八米之间。”
“五到八米?”陈大山倒吸一口凉气。
“而避难硐室本身的宽度,”李怀山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有不到四米。”
孙保国叹了口气。
他原本希望能听到些好消息,但现场的情况比他想的更糟。
他只能把希望放在陆怀民身上,目光中带着些希冀:“陆怀民同志,你在科大说的那个银河系统……”
陆怀民连忙站起身来。
一时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包括张实在内的所有人,眉头都微微蹙了起来。
毕竟,以陆怀民的这个年纪,最多是个打下手的研究生才是。
孙保国在一旁介绍解释道:
“张教授,陈主任,这位是科学技术大学少年班的陆怀民同志。他手上正在做一个国家重点项目,叫‘银河计算机辅助设计系统’,科委和国防科工办联合立的项,首期经费八十万。科大计算机系的主任专家说,这个系统能在这次救援中发挥大作用。”
这话一出,所有人眼中都浮现出惊讶之色。
那年头,一个普通煤矿一年的技改经费也不过十几二十万。
八十万是什么概念?那是国家级的重大攻关项目才有的待遇。
张实的眼神立刻变了。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正因为见过世面,才更清楚“科委和国防科工办联合立项”这几个字的分量。
他搞了一辈子地质水文,经手过的项目经费加起来恐怕也没这个数。
能扛这种项目的人,不论年纪大小,都绝不可能是草包。
“银河系统,具体能做什么?”张实没有任何客套,直截了当地问道。
陆怀民走到那张矿井剖面图前。
“张教授,孙局长,各位领导。银河系统的核心能力,是快速构建三维数字模型,并进行精确的空间关系计算。”他指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巷道线:
“杨庄煤矿西二采区,十三条支巷,不同断面、不同坡度、不同走向。如果用传统方法,把所有这些巷道的三维坐标精确计算出来,需要多长时间?”
技术科科长李怀山脱口而出:“我们三个人,至少五天。”
“用银河系统,”陆怀民顿了顿:
“给我全部原始数据,从现在开始,理论上一天时间内就搭建好模型,但要精确到足以支持打钻定位,可能还需要六到八小时不断修正完善。只要原始数据不出错,误差用我的模型进行空间定位推算,误差可以控制在——”
他犹豫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一米以内。”
张实猛地站了起来。
他几步走到陆怀民面前:“一天内搭建完模型,之后六到八小时给出打钻定位?误差还能控制到一米以内?”
李怀山也瞪大了眼睛:“一米以内?你确定?”
“按照系统目前的算法精度,理论上可以。”陆怀民答得干脆,但也没有把话说的太满:
“至于排水优化方案,需要把巷道模型和实时水文数据打包拷贝,派人送回科大。我们学校有一台DJS-200中型机,几位教授已经就位。模型传过去,他们立刻进行流体网络模拟,算出排水优化方案,再把结果传回来。”
“好!”张实激动地一拍大腿:
“小陆同志,不,陆工!你需要什么资料?我们怀南矿院和矿上保存了从建矿到现在,所有的地质勘探报告、钻探岩芯记录、水文长期观测数据!我马上让人全部送过来!现场实测的涌水量变化、各排水点流量,我的几个学生正在监测,数据可以随时报给你!”
“还有图纸!”技术科长李怀山也反应过来,急忙补充:
“最新的井下导线测量成果表、所有的巷道施工验收图、剖面图,技术科都有存档!我亲自带人去拿!”
“我熟悉下面!”手上缠着绷带的安全员葛大树挣扎着站起来:
“那些图纸上画不清楚的暗巷、拐弯、坡度变化,我熟!我给陆工当‘人肉校验仪’!”
孙保国精神一振,用力一拍桌子:“好!要的就是这个劲头!老陈,立刻安排!”
矿革委会主任陈大山立刻应道:
“是!李科长,你去拿图纸,我带陆工和科大的同志们去技术科机房,机器、资料、人手,全力保障!张教授,麻烦您组织资料,和技术科对接!葛大树,你跟着陆工,随时提供现场情况!指挥部电话直通机房,有需求直接提,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他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八点零七分。我们现在只有105个小时了,同志们,拜托了!”
第141章 这是纪律
一九八〇年一月七日上午,八点十二分。
会议一结束,陈大山亲自带路,引着陆怀民和三个从科大计算机系跟来的研究生,向楼下技术科机房走去。
“机房在走廊西头,去年刚腾出来的。”陈大山边走边介绍,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也带着几分歉意:
“机器是去年底才到的,型号是DJS-130,本来打算用来搞矿压监测数据分析,还没完全调利索。条件确实简陋,陆工,您多包涵。”
“陈主任客气了,有机器就行。”
下到一楼,拐进西侧走廊。
尽头一扇深绿色的木门上,用白漆刷着“技术科电子计算机室”几个字,字迹很新。
陈大山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子不大,二十平米见方。
房间没有暖气,门一推开,一股比走廊更冷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陆怀民进门时呵出的气都是白的,在眼前久久不散。
他搓了搓手,把器械箱放在操作台上,打开,取出那三盘磁带和五张磁盘,按照使用顺序一字排开。
“何师兄、王师兄、马师姐,辛苦你们了。”陆怀民对跟来的三位计算机系研究生说。
三人年纪都比他大,最大的何卫国已经二十六了,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是郑怀仁教授的得意门生。
但此刻没人计较年龄,三人应了一声,立刻各自就位。
何卫国负责磁带机,王建山负责磁盘读写,马晓华负责记录和校核数据。
陆怀民在DJS-130的控制台前坐下,伸手按下电源键。
机器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面板上的指示灯依次亮起,最后屏幕也亮了,但显示效果实在不敢恭维:线条偏黄,带着轻微的闪烁,边缘还有些聚焦不良的虚影,像是一台用了多年的老示波管。
“这台机器是七六年出厂的。”陈大山在一旁搓着手解释:
“本来是怀北矿务局淘汰下来的,咱们矿上经费紧张,就接过来用了。毛病不少,但胜在还能跑。”
“能用就行。”陆怀民没多说。
他先敲入系统自检命令。
屏幕上的字符快速滚动,一行行绿色的自检结果掠过:CPU正常、内存正常、磁盘控制器正常。
自检通过。
接着,他开始加载操作系统和FORTRAN编译器。
磁带机“咔哒咔哒”响着,读盘指示灯一明一灭。
整个加载过程足足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
上午八点三十分。
指挥部那边派了个年轻通讯员过来,在机房门口旁边的墙上,钉上了一块小黑板。
通讯员用粉笔在黑板上用力写下:
【“1·6”透水事故抢险救援指挥部·技术组】
【剩余救援时间:104小时】
【当前水位:-260m水平,硐室入口+1.97m】
【水位变化:+0.05m/小时】
写完,通讯员对陆怀民敬了个礼,跑回去复命了。
“陆工,资料来了!”
这时,门被撞开,技术科长李怀山抱着半人高的一摞图纸跌跌撞撞进来,后面跟着两个年轻技术员,每人怀里同样堆得满满当当。
图纸被分成几摞放在操作台旁边的长桌上,最上面的几张因为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泛黄卷曲,蓝黑色的氨熏线条却依然清晰。
“这是西二采区从六五年建井到现在的全部巷道施工图。”李怀山抹了把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说:
“导线测量成果表在张教授那儿,他正带着人复核,一会儿亲自送过来。还有这些,”他指着几个厚厚的笔记本:
“是历次巷道延伸、维修的现场记录手簿,里面有些坡度、断面变化的草图,可能图纸上没标那么细。”
陆怀民站起身,走到长桌前,随手翻开最上面一张大幅的开拓平面图。
图上线条密如蛛网,主巷、支巷、回风巷、溜煤眼……各种符号和代号标注得密密麻麻。
比例尺是1:100,但很多局部细节显然被简化了。
图纸右下角盖着“杨庄煤矿革命委员会生产技术科”的蓝色公章,标注的日期却是“1979年3月”。
也就是说图纸更新并不及时。
“图纸是统一的,但井下实际情况……”李怀山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无奈:
“有些小改动、临时密闭、或者顶板来压后的断面变化,不一定都能及时反映到最终成图上。我们技术科人手一直不够。”
陆怀民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回到控制台前,计算机终于加载完成,他将第一张磁盘插入驱动器。
里面存着“银河”系统的几何引擎核心模块。
“先建坐标系。”他边说边敲入命令,调出核心程序:
“以西二采区主巷道入口为零点,X轴正方向沿巷道中线指向东北。”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等待输入。
“第一条巷道,西二主运输巷。”陆怀民一边输入数据,一边嘴里念着:
“起点坐标,X=3145.6,Y=2783.2,Z=-180.0。断面形状,直墙半圆拱。净宽3.8米,净高3.2米……”
马晓华坐在他旁边,笔尖刷刷地记录着每一个数据,同时用另一只手按着计算器复核。
王建山在磁盘机前,把陆怀民念出的数据一行行敲入一个临时的数据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