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那……那没多少日子了呀!这、这来得及吗?”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揪紧了。
晓梅早已从枣树下站起身,跑到哥哥身边,小手抓住哥哥的衣角,眼睛亮得惊人:
“哥!你能考了!你能去上大学了!一定能!”
陆建国这时才缓缓放下手里的钢锉。
他没说话,走到院角的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用袖子抹了抹嘴,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陆怀民脸上。
“怀民,”父亲的声音比平时更哑,更沉,“广播里说,要‘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
就这么一句话,母亲脸上的喜色凝住了,慢慢褪成担忧:“是啊,怀民只念到初中……”
晓梅也反应过来,抓住哥哥衣角的手紧了紧。
陆怀民心里那根弦也绷了一下。
前世他只知道恢复高考时的报名条件很宽松,但具体没有了解过。
现在,这个条件似乎成为了横亘在了他面前的第一道门槛。
他是初中毕业,那就只能走“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这个条件。
但这个条件却又格外模糊,解释权在基层,在那些掌握公章和介绍信的人手里。
陆老四之前的态度,还历历在目。
“爹,”陆怀民深吸一口气,安慰道,“广播里也说了,‘相当于高中毕业’也行。我在县里培训班……”
“那是两码事。”陆建国打断他,走到屋檐下的矮凳上坐下,摸出旱烟袋,手指却有些不太听使唤,半天才捻好一撮烟丝,“‘相当于’这三个字,谁都不好说。”
陆建国低头点烟,火柴划了三次才着。
辛辣的烟雾升腾起来,笼罩着他紧锁的眉头。
“先别慌。”父亲又吸了口烟,烟雾缓缓吐出,他的声音在烟雾后稳了一些,“广播刚通知下来,具体章程咋走,还得看。你先按能考预备着,该看书看书,该用功用功。”
陆怀民点了点头,刚想再说什么——
“叮铃铃!”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自行车铃响,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怀民!”
是陈卫东!
“吱呀——”
院门被推开,陈卫东推着那辆熟悉的二八大杠急急进来,额头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眼镜片也蒙了层薄雾。
他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一路紧赶,气都没喘匀。
“陈老师!”陆怀民连忙迎上去。
“广播听到了?”陈卫东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急切。
“嗯。”陆怀民点点头。
“好!好!”陈卫东连说两个好字,从帆布包里小心翼翼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报纸,报头“人民日报”四个大字赫然在目,日期正是今天,一九七七年十月二十一日。
他将报纸在手里展开,指着第二版上一篇占了大半版面的报道,说道:
“看!头版转二版,社论《搞好大学招生是全国人民的希望》,还有详细的会议报道和答记者问!白纸黑字,中央的决心,清清楚楚!”
陆建国和周桂兰也围拢过来,虽然不识字,但那份报纸,那醒目的标题,仿佛自带千钧重量。
晓梅踮着脚,眼睛盯着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好像这样就能读懂里面承载的、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信息。
“陈老师,”陆建国搓了搓手,他最挂心的那件事,终究要先问出来,“怀民是初中毕业,这‘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
“叔,您别急,我正要说到这个!”陈卫东把眼镜重新戴上,把报纸翻到另一处,指着一段用铅笔轻轻划过的话:
“您看这儿,教育部负责人专门解释了!‘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水平’,主要依据个人实际文化程度,和生产实践里的表现,由所在单位、公社大队实事求是地推荐、审核。不搞唯文凭论,要打破常规选拔人才!”
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灼灼发亮,看向陆建国:
“叔,怀民在县里培训班的摸底测试,考了一百二十分!在所有学员里排头名,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十五分!他在村里办扫盲班、改良农具、修理农机这些事,公社赵主任写了详细的材料,已经报到县里了。刘振华副局长——就是分管文教的刘局长,亲自看了材料,表了态!”
听到“刘局长”三个字,陆建国的脊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一些,眼巴巴地望着陈卫东。
陈卫东继续说,声音放低了些:
“刘局长让我带话,也让我务必把这份报纸带来。他说,像怀民这样立足农村、自学成才、还给集体做出了实事的青年,正是国家这次恢复高考,要下力气选拔的好苗子。县里会密切关注,在推荐审核环节,一定严格按照中央精神,实事求是,绝不能让任何一条不合理的框框,卡住真正符合条件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着陆建国微微颤动的眉峰,又补了一句,语气格外郑重:
“刘局长还说,这是关乎国家未来人才的大事,县里已经有了初步意见,要树立几个像陆家湾这样、群众自发学习、学用结合的好典型。叔,您放宽心,怀民是个好苗子,县里看见了。”
这番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陆家人心头那把沉甸甸的锁。
周桂兰眼圈瞬间红了,撩起围裙角不住地擦拭,嘴里喃喃着:
“这就好……这就好……领导心里明白……咱怀民是实打实的……”
晓梅更是跳了起来,紧紧抓住了哥哥的胳膊。
而陆建国则用力握了握陈卫东的手。
“……陈老师,您费心了。”千言万语,到最后只化成这七个字。
陈卫东反手也用力回握,摇了摇:“叔,不用跟我客气,这都是怀民自己争气。”
“陈老师,”陆怀民心里也有些感动,“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您!”
陈卫东欣慰地笑了,他把报纸仔细折好,递给陆怀民:
“这份报纸,你收好。另外,我也没想到高考时间安排地这么紧,来之前和刘局长商量了,后面几周县文化馆的培训,改成周六周日连上两天课。怀民,”他说着,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你现在什么都别多想,要做的,就是心无旁骛,把最后这一个多月的冲刺跑好。报名的事,有中央的政策,有刘局长的表态,有你们生产队和公社的实际情况摆着,我和赵主任都会盯着,出不了岔子!”
陈卫东说着,看了看天色:
“我还得得去趟知青点和小姨那儿,好些人心里这会儿正七上八下呢,得把这‘定心丸’赶紧送过去。”
他重新推起自行车,车铃被他轻轻一拨,“叮铃”一声脆响,像是个清脆的句点,又像是个昂扬的开始。
“怀民,记住,”陈卫东最后说道,“一定不要轻易放弃,现在比的,就是谁准备得更踏实。我们,都在你后头。”
第14章 陆怀民的志愿
第二天是周六,要去县文化馆上课。鸡才叫头遍,陆怀民就醒了。
窗外还是墨黑的天,只在东边天缝里透出一丝鱼肚白,朦朦胧胧的,像谁用清水在宣纸上轻轻润了一笔。
陆怀民轻手轻脚地披衣下床。
堂屋里,母亲周桂兰已经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轻响,火光将她的身影投在土墙上,一晃一晃的。
“妈,您咋起这么早?”陆怀民压低声音问。
“给你烙几张饼,路上垫垫肚子。”母亲回过头,脸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
“去县里路远,晌午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吃上口热乎的。”
玉米面里掺了少许珍贵白面,和得稠稠的。
铁锅烧热,舀一勺面糊摊开,“滋啦”一声,香气便跟着白烟一起冒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香气。
“还有几个窝头,也带上。万一不够……”母亲说着,又从碗橱深处摸出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七八块拇指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
“红糖块。你爹昨晚去村头代销点换的,你读书费脑子,累了含一块,添点儿力气。”
陆怀民接过那油纸包,红糖块看上去有些粗糙,但甜丝丝的气味却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父亲陆建国也起来了,披着件旧褂子,蹲在门口“哒、哒”地劈柴。
他没说什么,只是等陆怀民收拾停当,背起书包要出门时,他才站起身来:
“路上当心。去了,好好谢谢人家陈老师。昨天他走得急,话也没说囫囵……有机会,一定请他来家里吃顿饭。”
“嗯。”陆怀民应着,推开了院门。
天光渐亮,远处的山峦显露出黛青的轮廓,村口老槐树下,李文斌已经等在那里了,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文斌哥,等久了?”陆怀民快步走过去。
“没,我也刚到。”李文斌摇了摇头:
“心里头……跟揣了个兔子似的,扑腾扑腾直跳。怀民,你说,今天上课,老师会不会讲报名的事?还有志愿……”
“去了就知道了。”陆怀民其实心里也有些翻腾,但面上还是稳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吧,别误了班车。”
班车依旧那么破旧,一路颠簸。
可车上的人,似乎比上次多了些,也杂了些。
除了公社干部和走亲戚的农民,明显多了不少像他们一样的年轻人。
有的沉默地看着窗外,有的手里还攥着书本或笔记,低头默念。
车到县城,日头已升得老高。
街道似乎比上次来时多了些生气,墙上隐约可见新刷的标语痕迹。
文化馆楼前的小广场上,人比上次更多了,黑压压一片,几乎挤不下。
嘈杂的议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仔细听去,全是关于“报名”、“考试”、“复习”的字眼。
陈卫东站在楼前的台阶上,正拿着铁皮喇叭维持秩序:
“大家静一静!按公社排队!不要挤!资资料保证发到每个人手上!”
他的嗓子有些沙哑,额头上冒着汗,但精神头十足,眼镜片后的眼睛扫视着人群,像在寻找什么。
当看到陆怀民和李文斌时,他眼神一定,朝他们微微点了点头。
排队,登记,领资料。
这次发下来的,是装订成册的《高考复习大纲(草案)》和《报名须知(初稿)》。
虽然仍是粗糙的油印本,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迹甚至略显模糊,但无疑是雪中送炭,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拿好了,回去仔细看,有不明白的,下课可以问我。”
发资料的老师叮嘱着,语气里也带着不同以往的郑重。
领了资料,登记好,捏着那张宝贵的听课证,两人再次走进那间临时教室。
陆怀民和李文斌来得早,还在前排找到了位置。
刚坐下,就看见陈卫东抱着一大摞资料走了进来。
人渐渐来齐了,教室里也渐渐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