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去镇上书店淘旧书,”陆怀民只能这样解释,半真半假:
“运气好,找到几本旧的《科学通报》和《力学学报》,虽然都是好几年前的,但上面有些文章和介绍,我看了,就记下了。”
陈卫东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快速写下一行字,撕下来递给陆怀民。
“这是我父亲一个老同学的联系方式。他叫张明远,现在在省教育厅高教处工作,对省内各高校的情况,尤其是招生和培养方面,比较了解。”陈卫东指着纸条:
“你如果还有什么具体问题,或者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可以试着写信问他——就提我的名字,说是我班上的学生。”
陆怀民接过纸条,上面是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张明远,省教育厅高教处”。
“谢谢陈老师。”陆怀民郑重地将纸条夹进笔记本。
“先别急着谢。”陈卫东的表情再次严肃起来:
“既然你铁了心要冲这个目标,那接下来这一个多月,你就得拿出拼命的劲头,没有半点退路。科学技术大学的分数线,肯定比一般的重点大学要高出一截,尤其是数学、物理和化学,需要做一些拔高。我会再想办法,帮你找一些更有深度的资料和题目。如果你做起来觉得吃力,填志愿前还是要慎重一些、再考虑考虑。”
“我明白。”陆怀民重重点头。
“还有,”陈卫东的声音放缓,带着些语重心长:
“志愿,你可以按照这个方向去报,这是你对自己人生方向的瞄定。但心里头,一定要做好两手准备。高考这种事,变数太多。万一……”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更合适的措辞:
“……你还年轻,人生的路很长。这次如果不成,明年、后年,机会还有的是。无论如何,不要被一次成败打垮,不要轻易放弃追求梦想。”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陆怀民心口。
他想起父亲蹲在门口劈柴时沉默的背影,想起母亲在灶火映照下辗转忙碌的身影,想起妹妹晓梅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地说“哥,你能考上”时的模样。
他的梦想,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会的,陈老师。”陆怀民说,“这是我的梦想,我会尽全力。”
陈卫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好!去吧。下午好好听课,晚上回去,我帮你理一个最后这一个多月的详细冲刺计划。时间不等人。”
陆怀民站起身,朝陈卫东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回座位。
窗外的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但抬头细看,那枝头深处,依然有青绿的叶子顽强地挂着,在秋阳下闪着光。
李文斌凑过来,小声问:“怀民,陈老师跟你说什么了?看陈老师表情这么严肃。”
陆怀民笑了笑,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写下两个字:
“科大”。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
“没什么,”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就是……把目标定下来了。”
“什么目标?”李文斌好奇地追问。
陆怀民刚想开口,讲台上,陈卫东恰好叫到了“李文斌”的名字。
李文斌“哎”了一声,有些紧张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朝陆怀民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快步走向讲台。
……
从那天起,日子仿佛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拧紧了发条,变成一只飞速旋转的陀螺。
而抽打它的鞭子,只有一个名字:复习。
接下来的两周,陆怀民的生活被切割成极其规律的块垒:
天不亮起床,就着晨光背一个小时的语文和政治要点;
白天照常下地,趁着歇晌的碎片时间在田埂上默写公式、推演难题;
傍晚收工后囫囵扒几口饭,便一头扎进仓库,煤油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在这期间,陈卫东又抽空来了一趟陆家湾。
没有太多寒暄,他只是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塞到陆怀民手里,压低声音说:
“里面是我托了好几个人,从省城旧书市和学校资料室里翻找出来的。有科学技术大学前些年的自主招生试题汇编,虽然年代久远,题型也可能有变,但能看出他们的出题思路和深度要求。还有几本《数学通报》的合订本,上面有些专题文章和难题解析,对开阔视野、训练思维很有帮助。”
他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嘱托:
“抓紧时间看,遇到啃不动的硬骨头,标记下来,下周上课时问我。”
陆怀民抱着纸袋,重重地点了点头:“陈老师,谢谢您。”
后面几天,他将那牛皮纸袋里的资料反复咀嚼,这些题目确实难度很大,但在陆怀民前世的经验和今生的苦功共同作用下,居然一道道地被他独自啃下了。
偶尔,他会挑一两道思路奇巧又不至于太超前的题,在“提高班”上讲解,总能引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吸气声和热烈的讨论。
这无形之中,也进一步巩固了他在大家心中“基础扎实、善于钻研”的形象。
第15章 报名
十一月五日,农历九月廿四,立冬的前两天。
天刚蒙蒙亮,陆家湾还沉睡在薄雾里,陆怀民就已经收拾停当,准备出门。
父亲陆建国蹲在门槛上,抽完最后一袋旱烟,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旧手帕包着的小布包,塞进儿子手里:
“五块钱,拿好。报名费五毛,剩下的……去县里买两套好一点的文具。”
“嗯。”陆怀民接过,重重点头。
母亲周桂兰也从灶间出来,手里捧着两个刚刚烙好的玉米面饼,用干净的笼布仔细包好,塞进陆怀民背着的旧书包里:
“路上吃。照相的时候……把头发拢拢,衣服扯平,精神点。”
“嗯。”陆怀民应着,将书包带子又紧了紧。
院子里,晓梅也起来了,手里攥着个东西,跑到哥哥面前:
“哥,这个给你。”
摊开手心,是一枚小小的主席像章,别针有些松了,但擦得干干净净。
“我……我从旧书包上摘下来的。”晓梅小声说,“照相的时候别在胸前,好看。”
陆怀民接过像章,别在自己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左胸口,正了正位置:
“好看。谢谢晓梅。”
“哥,”晓梅仰起脸,“加油!”
陆怀民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走出院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
李文斌、赵援朝、陈志强,还有复习小组里其他几个年轻人都在。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陆小军——陆老四的儿子,也背着个旧挎包,独自站在人群边上,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蹭着地上的土。
“小军?”陆怀民走过去。
陆小军闻声抬头,脸上泛起一丝赧然:“怀民哥……我、我也想去报个名。我爹……同意了。”
“好事!”陆怀民拍了拍他的肩,“一块儿走。”
一群人开始赶路,刚到公社站台,就有人拉长了声音喊:
“班车来了——”
那辆熟悉的破旧公共汽车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土路尽头。
车门一开,人群便涌了上去。
车上比往常更挤,除了去县城办事的农民和干部,几乎一半都是去报名的年轻人。
车开了,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检查着要带的材料:户口本、学历证明(或单位/公社的介绍信)、一寸照片、报名费五毛……
陆怀民摸了摸胸口,那里贴身放着公社教育办赵志国主任特意为他开具的“文化程度认定证明”,上面详细列举了他组织扫盲班、改良农具、参加县培训班并取得优异成绩等情况,最后盖着公社鲜红的公章。
这是他的“相当于高中毕业”的凭证。
两个小时后,班车驶入县城。
今天的县城,明显比往常热闹。
街上行人多了许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神色紧张又兴奋。
路边墙上,新贴了不少红纸黑字的通知,内容无一例外,都是关于高考报名的。
“县中学报名点……往前走!”有人指着方向。
县中学离文化馆不远,此刻,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队伍从校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足足有上百米长。
排队的人年龄参差不齐,从十六七岁的少年,到三十左右的中年人,有穿着工装的工人,有一身泥点的农民,有戴着眼镜的知青,也有几个穿着蓝色制服、看样子是机关干部的。
“这么多人……”陈志强咂了咂舌。
“怀民!这边!”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
陆怀民循声望去,看见陈卫东站在校门口的门牌旁,正使劲朝他挥手。
他挤过去,李文斌他们也跟着挤过来。
陈卫东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前别着一支钢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的眼睛亮得灼人。
“可算来了!”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人太多了,我怕你们找不着。”
“陈老师,这……”陆怀民看着眼前的人海,也有些震撼。
“全县二十多个公社,加上县城各单位、各学校的,少说也有两千人。”陈卫东说,“走,我带你们进去。报名点设在教学楼,分文科理科,各有两个窗口。”
县中学的校园比陆怀民想象的要大。
几栋红砖砌成的两层教学楼,墙面上刷着“教育要革命”的标语,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操场上满是黄土,几个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
但今天,这个平日里书声琅琅的校园,变成了一个沸腾的集市。
每一处能站人的地方都挤满了人。
走廊下,树荫下,甚至乒乓球台旁,都三三两两聚着年轻人,有的在最后翻看笔记,有的在互相提问,有的只是紧张地搓着手,不停地张望。
教学楼的走廊更是水泄不通。
两条长长的队伍从一楼的两个窗口一直排到楼梯口,又拐着弯排到走廊尽头。
队伍移动得很慢,但没人抱怨,也没人插队。
每个人都紧紧攥着自己的材料,眼睛盯着前方。